簾外忽有哭聲，細而急。岑嫂子抱著岑小滿從粥棚後出來，小滿一隻腳纏著布，臉色發青，卻死死拽著姑母衣襟。
“我還記得一點。”她喘著，“水聲斷處，有雞屎藤味。那人拖我過時，袖子擦到石頭，石頭上有溼青苔，涼得很。還有……還有缺門牙弟弟咬了他一口，他罵‘小短命的牙還利’。”
岑嫂子捂她嘴：“不說了，不說了。”
嶽雷沒有催，只讓李氏把熱水遞過去。岑小滿喝了半口，眼睛卻盯著陳礪。
“陳叔，阿姊咳血。她說若有人喊岳家，就讓我們別應。”
陳礪肩頭一沉。
嶽雷的指節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寫原話。”他說，“咳血女眷曾戒孩童，聞岳家勿應。身份待辨。”
冷臉屬官寫得很慢。每一筆都像穿過一層霧。
孫押錄就在這時到了。橋外皂隸先喊了一聲，隨即有人挑簾。孫押錄披著舊青氅，靴邊泥點不多，顯然不是從遠處趕來。他眼珠在案上新紙一掃，笑道：“嶽二郎好心細。鄉勇還沒出門，傷亡紙先備下了。這是怕死人，還是盼死人？”
陳礪往前半步。
嶽雷抬手止住他：“怕死人。”
孫押錄一噎。
“黃塘死怕了。”嶽雷聲音不高，“押解路上死一個，草蓆一卷，紙上只少一口飯。如今有官眼在，死也要死得有名有姓。孫押錄若覺得不妥，可替州衙另寫一張：死者無名，傷者無數，官弩無主。”
孫押錄臉色沉了下去。
馮璋咳了一聲：“孫押錄，今日護路名義在巡檢司。你若隨看，便寫隨看；若攔，便寫攔。”
“我攔什麼？”孫押錄冷笑，“州衙只怕有人借護路養眾。”
“那就看著。”嶽雷道。
孫押錄的目光在“嶽雷，病詢”四字上停住。他像想找一處可咬的肉，卻只咬到紙尾一根瘦刺。半晌，他把袖子一甩：“我隨看。”
冷臉屬官照寫。
嶽雷卻又讓他把筆停住。
“隨看也寫清。”他說，“孫押錄隨看，不點人，不押刀，不改路。若路上有人喊州衙令，須取孫押錄當面一句話。”
孫押錄臉色微變：“你防我？”
“防紙亂。”嶽雷道。
馮璋低頭摸了摸刀鞘，沒笑。葛都頭把草鞋後跟踩實，眼角餘光掃過孫押錄靴邊。那靴邊泥點少，泥色卻深，像昨夜在橋西溼溝邊站過。冷臉屬官也看見了，只沒出聲，照著嶽雷的話把“隨看不改路”幾個字寫在邊側。墨不多，字卻硬。
孫押錄袖中的手攥了一下，又鬆開。他終於明白，今日這張紙不是給鄉勇看的，是給所有想在半路喊一聲“奉令”的人看的。
第一張傷亡紙落成時，天色剛白。紙上沒有豪言，只有鍋、藥、傷、時辰、隨行人、認路峒戶、不持刃，字句瘦得很，卻一行行把人從霧裡牽出來。
嶽雷看著墨跡乾透，才道：“開竹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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