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的那個躺在葦塘邊的凍土上,臉朝上,兩隻手還張著。小乙從塘泥裡爬出來,一直跪在他旁邊,誰拉都不起。
曹康的擔架隊從乾溝裡上來,兩副擔架不夠用,新紮的葦架抬傷者,死的那個用一塊油布捲了,四個人抬。抬起來的時候,曹康自己蹲下去,把那兩隻張開的手一隻一隻按回去,按在胸口上疊好,這才蓋上油布。
多大?他問了一句。
沒人答得上來。——嶽雷沒走。他讓白慶重新拿繩量。從三具屍首的位置往北,量到那半截石碑。
繩一節一節抻過去,凍地上的霜被繩身掃出一道淺印。量了兩趟,兩趟的數對得上:最北那一具,離碑二百一十步;最南那一具,三百二十七步。
嶽雷說,三具,俱在碑南三百二十七步以內。碑,白土寨舊界。
董七不在,寫字的是羅七。他蹲在地上,就著火摺子的一點光,把這兩行歪歪扭扭寫在紙上,寫完把紙對摺三道,塞進懷裡最裡頭。
嶽雷又說。
拔箭的活兒由阿岜帶人做。三稜鏃進了肉往外拔要帶一塊,拔出來的鏃都黑了。拔回來二十一支,缺的十六支,有的折在骨頭裡,有的射進了泥。
缺十六支。阿岜說。
記上。
記這個做甚麼?
記上。嶽雷說,日後若有人拿咱們的鏃說事,某得知道少了幾支。
屍首沒有埋,擺在原處,擺得端正,臉朝上。四十三個人從他們旁邊過去,沒有一個人動手割首級——鼓響兩聲之後的第四條,一個字沒走樣。
——回寨的路,比來的時候長。走到第九里上,嶽雷停了一下。不是腿,是眼前忽然浮起半頁紙的顏色。那紙不在燈下,也不在手裡,就浮在他視線的最裡頭。字一行一行洇出來,像水墨在生宣上洇開:
著:紹興十二年十月十七夜,隨州白土寨隊將嶽雷,堵北騎於黃蘆口,斬三,獲二,不逾界一步。界上之民始有言:岳家猶有人。
那半頁紙淡下去的時候,末了還剩四個小字:未敘功。字散了。嶽雷站在道上沒動。右腿膝上那塊沉了一夜的木勁,忽然鬆開了一線——只一線,像凍僵的手放進溫水,說不上暖,只是知道了它還在。他試著把重心往右邊挪了挪,居然挪得住。
他沒有覺得這是好起來了。他知道這是借的,借的東西天亮就要還。他把槍桿從腋下抽出來,自己走了後頭那八里。
——進寨的時候,四更過了一點。門洞裡那盞燈果然在門裡頭點著。耿遇站在燈邊,一個一個數進門的人,數完了才把橫木頂上。
彭四在場子邊上站著。那六鬥多粟連著褡褳一起卸在他腳邊的時候,他彎下腰,把手插進粟裡,抓起一把,又慢慢鬆開,讓它們從指縫裡漏回去。
漏完了他直起腰,朝門洞的方向拱了一下手,拱得很低。杖瘡扯著,他的腰彎不下去,那個禮行得歪歪扭扭。
灶屋點了火。傷者抬進藥棚,李氏留下的那幾樣藥方子在董七手裡,阮六照著煎。
董七是天麻麻亮才把冊子攤開的。他要寫陣亡一行,報州里請恤,這一行寫完了才能送出去。
筆尖蘸了墨,懸在紙上。
第九排,他抬起頭,死的那個,誰認得他的名姓?
場子裡坐了一片人,沒人應。
小乙額角纏著布,站起來:他。某問過他。他說叫猴子。
猴子是渾名。董七說,某要冊上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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