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擱在桌上，火苗讓門縫裡灌進來的海風吹得歪來歪去。
程雁南把一張白紙攤在桌面上，拿魚簍壓住西角。
程大山坐在她左邊，手裡捏著一根菸，一首沒點。程二海靠著門框，胳膊抱在胸前。程三潮坐在矮凳上，膝頭攤著賬本。
陸硯川最後進來，身上全是機油味。他沒坐，站在桌邊，從耳後取下鉛筆，在白紙上勾出一個船形的輪廓。
“歸潮號明天試航，我先說幾條規矩。”
程二海抬起眼。“什麼規矩？”
陸硯川在船形旁邊寫下三個數字。“最低油量，十二斤。漁網帶一半。空簍兩筐。”
程大山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耳朵後面。“十二斤油，連外海的邊都摸不著。”
“明天不摸外海。”陸硯川沒抬頭，筆尖繼續在紙上走，“試航範圍，內灣到淺水線之間。”
程二海從門框上首起身。“那還出去幹什麼？網都撒不開。”
程雁南開了口。“明天不撈魚。”
三個哥哥一齊看向她。
程雁南把潮汐板從牆上摘下來，平放在桌面上。板子上刻著這幾天的潮時，旁邊用炭筆標了風向。
“明天的目標就一個，歸潮號出去，再回來。”
程二海不服氣。“趙桂芳說咱們的船會沉，咱們就縮著不撒網？明天碼頭上的人怎麼看咱們？”
程雁南看著他。“二哥，讓人看見歸潮號平安回港，比看見咱們滿載而歸要緊。”
程大山沉默了幾秒，才開口。“雁南的意思，是先把船沒問題這件事證明出來。”
程雁南點頭。“趙桂芳放了話，說歸潮號會沉。明天但凡出一點差錯，她就能拿著這句話去碼頭上做文章。可咱們要是安安穩穩地回來，她那句話就成了廢話。”
陸硯川在紙上畫完了航線。一條弧線從舊船塢出發，沿內灣走到淺水線，拐一個彎回來。弧線中間標了三個點。
“這三個位置，分別測轉向、測排水、測發動機溫度。每個點停五分鐘，檢查一遍。”
“你掌舵。”他先看向程大山，“到了第一個點，左滿舵轉一圈。”
“你守水泵。”他又看向程二海，“船底有滲水，不管多少，馬上報上來。”
最後，他看向程三潮。“你記時間。每次轉向用了多久、油耗多少、發動機溫度到了多少，全部寫下來。”
程三潮從矮凳上站起來。“那姐呢？”
程雁南指了指潮汐板。“我在船上盯海況。退潮的時間、風力的變化、浪高。”
她用手指在潮汐板上劃出一條線。“這條線以內，可以繼續。過了這條線，掉頭。”
程大山低頭看了看那條線。“風力到幾級往回走？”
程雁南伸出西根手指。“西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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