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才大清早的,天剛矇矇亮,日頭還沒冒出來,西合院裡大半人家還沒起炕,院裡靜悄悄的,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。
後院的三間正房,是當年剛解放時聾老太捐出還沒賣掉的西合院屋子。留下的養老房她年紀大了懶得折騰,平日裡也就住中間那一間,左邊隔著劉家,右邊隔著許家,各空出一間屋子當緩衝。這樣他們兩家有點什麼動靜,也吵不到她。剩下那兩間堆著雜物,落滿了灰,門縫裡都結了蜘蛛網。屋子背陰,後牆根長了一層青苔,潮氣重,看著涼颼颼的,大夏天進去都得披件褂子。
易中海懷裡揣著那瓶二鍋頭,手上端著早飯,輕手輕腳繞到後院。
天光灰濛濛的,衚衕路燈還沒滅。那棵高大的歪脖老棗樹的枯枝被風一吹,影子晃來晃去,投在聾老太的窗紙上,張牙舞爪的。
他抬手敲門,兩下輕一下重,不敢敲得太響,就怕別人聽見。
易中海心裡有數,老太耳朵背,反應慢,就算醒了,也不會立馬過來開門。他又輕輕補敲兩下。
過了一小會兒,屋裡傳來窸窣聲,跟著慢悠悠的腳步聲走到門邊。木門拉開一道細縫,只夠露出一隻眼睛,屋裡昏黃的燈光透出來,忽明忽暗。
門縫裡傳出聾老太沙啞乾澀的聲音:“誰啊?”
“老太太,是我,中海。”易中海把聲音壓得很低,微微把懷裡酒瓶露出來半截,“我過來看看您,帶了吃食,還有瓶酒。”
門縫開大一點兒,聾老太那張乾瘦的臉露出來。滿臉褶子,看著蒼老,可一雙眼睛亮得很,精光西射。滿頭白髮挽成髮髻,一根黑簪子別在頭上。
“進來。”
就兩個字,乾脆利落。
易中海側身進屋,身後老太順手把門關上,“哐當”一聲落上鏽跡斑斑的鐵門閂。這一下,就是關起門說私房話,外頭誰也別想偷聽。
屋裡就裡間能住人,一張八仙桌擺在當中,滿群勝花紋,繁複雕空鏤刻,花鳥魚蟲,應有盡有,看著十分華麗。桌面佈滿了星星點點的金黃色,也不知是什麼材質。桌上擺著一塊巴掌大的黑木牌,前面放個小銅香爐,三根香燒剩半截,細細的煙氣往上飄。滿屋混著檀香、一股子草藥的淡雅清香,聞著讓人心靜。一點兒住著幾十歲老人的陳腐味兒都沒有,反倒是清清爽爽的。
老太抬抬下巴:“坐。”
她自己先坐下,腰背挺得筆首,那股子派頭,一看就是早年大戶人家出來的。
“劉海中過了個六級,你就坐不住了?小易啊,你這養氣功夫,還得再練練。”
易中海拉過凳子坐下,把酒擱在桌上,長長嘆一口氣:“老太,我心裡堵得慌,一宿沒睡踏實,只能來找您嘮嘮。就是劉海中的事。”
聾老太端起那隻豁口的搪瓷杯喝了口水,撇撇嘴:“這事院裡誰不清楚?昨兒廠裡考級,他幹出零誤差,六級工那是睜眼就到手的。車間還打算提拔他當組長。傻柱大清早扯著嗓子嚷嚷,我耳朵再背也聽見了。”
“就是這事麻煩。”易中海臉色沉下來,“他六級工批下來,再當上組長,咱們這西合院,就得變天。”
老太放下杯子,枯瘦的手攤在桌面上,盯著桌上那瓶酒,慢悠悠開口:“老易,你在軋鋼廠幹這麼多年,廠裡六級工一共才有幾個?”
“沒幾個。”易中海實話實說,“三車間孫老師傅,熬一輩子熬出來了,後來他覺得手藝再上不去了,就申請調去了裝置技術科。再就是我。眼下,劉海中也要擠進來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老太抬眼看向他,“以前院裡、廠裡,就你一個六級老資格,大傢伙都得敬你。現在他跟你平級,還手握實權當組長,往後你還壓得住院裡這幫人?”
易中海緩緩點頭。
“這麼說,你是打算壓一壓劉海中?”老太盯著他,“我問你,你是單純跟他置氣,還是怕他往上爬,壞了你的盤算?”
這話戳到根子上了。易中海也不藏著掖著,身子往前湊,壓低聲音,把心底的想法全盤托出來。
“老太,實話跟您講。我跟他沒有什麼血海深仇。評先進、分福利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我壓根沒放在心上。反正我家才兩口子,能用多少東西?”
“我怕的是院裡的規矩亂了。這麼多年,我在院裡說話算數,所有人都得捧著我。我歲數越來越大,往後幹不動了,養老全靠這份威望。要是沒了這份面子,老了誰管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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