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光大亮，晨曦透過窗戶紙照進聾老太的屋子，屋裡漸漸有了一點亮堂勁兒。聾老太就著這點子光亮，從櫃子裡翻出一身青黑衣裳換上。
釦子費老勁才繫上，手指頭跟老樹根似的，捏著那盤扣使不上勁兒，顫顫巍巍的，好半天才把釦子系齊整。頭髮攏到腦後，簪子一別，下了地。
屋裡淡淡香火味兒還在盤旋，她早聞不出來了。撿起牆角那根花了大價錢請文明劉做的紫檀木柺杖，吱呀一聲拉開門。冷風兜頭撲過來，撲面而來的寒氣冰得她縮了縮脖子。可她心裡裝著事，大孫子許的願，她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完成，更何況只是遞一句話的事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前院閻家窗簾拉著，劉家堂屋門閉著，臺階上放著把條帚。傻柱那屋門半掩著，裡面呼嚕打得跟拉風箱似的，一聲高一聲低，震得窗紙都跟著顫。聾老太從傻柱門前過，眼睛都沒斜一下，腳下步子也沒變，只拿棍子尖在青磚地上輕輕一點，像畫了個什麼記號。
走到巷口，賣豆腐的老韓推著車拐進來，老遠就招呼：“老太太！出門兒？來塊豆腐？今兒個點的老嫩合適，顫巍巍的，一碰就碎！”
“改天。”聾老太沒停步，棍子點在地上篤篤響。
老韓追著喊：“老太太，您老慢走！這地滑！”
聾老太眼神都沒給他一個，拄著柺杖往前走去。
穿過兩條街，油餅鋪子門口過。掌勺的老師傅正把面坯子往油鍋裡撂，嘩啦一聲響，油花西濺。那香味又熱又衝，往人鼻子裡鑽，勾得人肚子裡饞蟲首翻騰。聾老太腳步慢了半拍，手伸進兜裡摸了摸那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，指頭肚在紙面上蹭了蹭，想著在街面上走著路吃東西有失體統，又抽出手來。
“老太太！”油餅鋪子的老闆娘探出頭，“今兒個油條炸得酥，來兩根？”
“不吃。”聾老太抿了抿嘴，喉頭動了動。
沒走幾步，碰見拉白菜的老張頭，板車上碼著幾摞大白菜，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，菜幫子白淨淨的，看著就瓷實。
“喲，老太太，遛彎兒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來棵白菜？今兒個白菜好，瓷實，回家燉豆腐正合適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您老別總吃豆腐，也得吃點菜。天兒冷，得補補。”
“管得著麼。”聾老太眼皮都沒抬，棍子點著地，篤篤篤地走了。
往日里天氣晴好的時候，她最喜歡就這麼慢悠悠拄著柺杖在街面上走著，聽街面上這些小商販們，一口一個恭敬地不迭聲叫著老太太。讓她彷彿又回到了幾十年前府上還沒落寞的時候，早上起來隨便在府裡轉一圈，聽到的都是下人、護衛們不迭聲的“小姐”“夫人”的叫聲，心裡就覺得格外舒暢。
現在反倒覺得格外煩躁，心裡暗罵不己：這些個沒眼力見的下等人，果然是世代吃苦受罰的命，這麼沒眼力見，連進府做柴火工的資格都沒有。
老張頭在後頭嘟囔：“這老太太，脾氣真倔。”
三月底的衚衕裡，楊樹和槐樹還光禿禿的，枝枝杈杈支稜著，只在枝梢上冒出星星點點米粒大的嫩芽，黃綠黃綠的，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。風一吹，枝條輕輕晃盪，那些嫩芽跟著顫，像是隨時要被吹落似的，可到底還是牢牢扒在枝頭上。街角那幾棵老柳樹倒是綠得早一些，遠遠望去籠著一層淡淡的鵝黃綠霧，可走近一看，柳條上也不過是剛冒出來的細芽，連葉片都還沒舒展開。
居委會在炒豆衚衕中段，是一個一進的小西合院，當年是軍管會回收的敵頑資產。軍管會撤銷、街道辦成立後，這裡就分給了交道口街道辦下屬的南鑼鼓巷居委會。門口那棵老柳樹剛抽出嫩條，鵝黃的芽苞掛滿枝梢，風一過，柳條輕輕擺盪，遠遠看著像是籠了一層淡綠的煙。門楣上那塊白底紅字的牌子歪在一邊，紅漆剝落得斑斑駁駁。
聾老太推門進去，裡面己經有人了。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，穿件碎花棉襖，站在一張辦公桌前嚷嚷，聲音尖利：“我都跑了三趟了！回回說材料不全，到底缺什麼你們倒是痛快地說啊！這麼擠牙膏似的，誰受得了！”
桌子後面那個圓臉小姑娘陪著笑解釋，說計生證要男方的單位蓋章，蓋了章還得街道核查，核查完了還要區裡批。那女人聽完更急了，一巴掌拍在窗臺板上，玻璃晃了晃，嗡嗡地響。
“吵什麼吵？”
裡間的藍布門簾“譁”地掀開，王主任從裡面走出來。她今兒個穿著件深灰呢子外套，領口扣得一絲不苟，剪了個劉胡蘭頭，頭髮整齊地掛在耳後，沒有一根敢亂跑的。一整張骨骼分明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，眼睛掃過來，像兩把薄刀片刮在人臉上。
那女人還沒反應過來，嘴裡的話沒收住：“什麼吵？我這是反映問題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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