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等聾老太進了門，自己才跟進來，回手把門簾撩嚴實了。她走到桌邊，拉開抽屜，從裡面摸出一隻白瓷茶杯——不是那套公用的大茶缸——用暖壺倒了杯熱水，雙手端過來擱在聾老太面前。那杯子上描著幾枝青花蘭草，杯口崩了個米粒大的小缺口，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“大冷天，您怎麼親自過來了？有話說一聲，我下班繞個道就去了。”王主任在聾老太對面坐下，欠著身子，雙手擱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著。她說話時眼睛始終看著老太太，目光恭順，卻也沒過分伏低。
聾老太端起杯子，先沒喝，拿杯底在掌心裡轉了轉，像暖手似的：“你這屋裡，比外頭還冷。”
王主任忙起身，走到屋角那個小煤爐子前，提起茶壺，用靠牆的火鉤子捅了捅裡面的煤塊，使上面那層發白的煤灰一塊塊碎了開來。原先暗紅的煤塊變得通紅，發出金黃的熱光和細小的“噼啪”聲。她又坐回來，等著。
聾老太喝了一小口水，放下杯子，才開口：“小王，今兒個來不為別的。”聲音不高，像只在家裡跟自己人說話的調子，“那個姓易的，易中海，今兒個早上給我送早飯的時候提了一嘴。說我們院裡那個叫劉海中的，在軋鋼廠當鉗工，要升官了。”
王主任眉頭微微動了一下，沒插話，只點點頭，示意在聽。
“這劉海中，跟傻柱一個院住著。”老太太頓了頓，手指在杯子沿上慢慢划著，“你興許不知道傻柱——軋鋼廠後廚掌勺那個。人是不壞，嘴不好。前陣子跟劉海中嗆了幾句。這回劉海中要升了，傻柱心裡頭不踏實。”
她說得散漫，像隨便拉拉家常，可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王主任聽著，腦子裡飛快地轉。她家跟聾老太家幾輩子的關係，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。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王主任往前探了探。
聾老太抬起眼來看她，那雙眼睛在昏光裡亮得不同尋常：“易中海那人，我瞧了這些年，穩當。他說劉海中不能當官，那就不能當。”
王主任嘴角微微一鬆，像鬆了口氣似的，但又沒完全笑開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輕叩著，眉頭似皺非皺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說：“老太太，您也知道，廠裡的事，街道插不上手。劉海中是廠裡的職工，軋鋼廠那些人精著呢，不是居委會管得了的範圍。”
“插不插得上，那得看怎麼插。”老太太端起杯子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，“你上頭不是區裡有人麼？話遞過去，總比沒人遞強。廠裡提拔幹部，群眾基礎不能不要。劉家跟鄰居關係處成那樣，他當什麼官？”
王主任沒馬上應。她起身走到窗前，把那糊窗的報紙掀開一角，往外看了看。巷子裡行人稀稀落落，賣白菜的板車過去了，車軲轆聲由近及遠，咕嚕咕嚕地消失了。她轉回身，臉上的恭順裡多了點實打實的熱乎氣。
“老太太，您既這麼說了，軋鋼廠來居委會民調的時候，我讓老鄭歪歪嘴。他兒子在廠辦人事上，他說得上話。”王主任說著，頓了頓，聲音放低了些，“就是老鄭那邊——上回我找他辦戶口的事，落了我個人情。這回再開口，光靠我這臉面，怕是不太夠。”
聾老太沒看她，只拿手在自己那件老羊皮褂子的內兜裡摸索了一會兒。她掏出來一樣東西，不是毛票，是一張折成三折的薄紙，紙面泛黃，邊緣有些毛。她把那張紙在桌面上又壓上了一條小黃魚，慢慢推過去，推到王主任面前。
王主任低頭一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變，像意外，又像在意料之中。她沒伸手去拿，先看了聾老太一眼，嘴裡很輕地說了一句：“您這是……”
“舊年的東西了。我留著沒甚用處。你拿著，到了老鄭那裡，比什麼話都頂用。”
王主任又朝門外瞥了一眼，確定沒人進來，才把那紙拿起來，展開掃了兩眼。那是一張發黃的老式信箋，上頭印著暗紅色的抬頭，邊緣處蓋著半枚模糊的印信。王主任看過了，小心地重新摺好，連同那條小黃魚一起揣進自己呢子外套的內兜裡，貼肉放著。
“那我替您跑一趟。”王主任說，“這事要辦不乾淨，您儘管找我。”
“你辦事，我放心。”聾老太說著，撐著棍子站起來。王主任忙上前一步，虛虛地托住她胳膊肘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，既不顯疏遠，也不過殷勤。
“您慢走。院子裡我常去，有事說一聲。”
聾老太走到門口，又回了一次頭。她看著王主任，說得很慢：“易中海在軋鋼廠一車間己經是六級鉗工了。以後有個什麼事，你儘管找他。他住中院東廂房。”
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，落在人耳朵裡卻沉甸甸的。王主任點頭，笑比剛才更實了一些：“得嘞，我記下了。”
從居委會出來，風颳得更緊了些。太陽在雲層後面露了半個臉，白晃晃的，不暖和。巷子裡多了幾輛板車，拉著白菜、蘿蔔往菜市場方向去，車輪碾過昨夜積的淺水窪，濺起的水星子帶著泥點子落在老太太褲腳上。她沒管，走得慢而穩，棍子點在地上，篤篤篤，篤篤篤。
走到衚衕口，老韓的豆腐車還沒賣完，剩兩塊，切得方方正正擺在木槽裡，蒙著溼布，布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。老太太路過時掏出一毛錢，買了一塊。
“老太太今兒個是喜事，豆腐賣得快，就剩這兩塊了。”老韓用油紙包好了遞給她，笑呵呵的，“您老回去做豆腐腦？”
“嗯。”老太太接過豆腐，揣兜裡。
“老太太，您老慢走！地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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