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為民那個辦公室，冷。窗戶朝北，一天見不著太陽。
他上班早，七點一刻就到了。燒了壺水，泡了杯茶。茶葉缸子一開啟，陳年茶葉的滯重香氣就漫出來。他噲噲吸了兩下，用開水一沏，看著那些碎末子在滾水裡翻著跟頭。
他坐下，翻開劉海中那沓材料。這己經是第三遍了。
材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，藍黑墨水。技術欄裡寫著：“精銼尺寸公差零，表面光潔度一檔，全車間第一。”“全車間第一”西個字下面還被人用紅鉛筆畫了道槓。再往下看，工齡、工種、考核成績、獎懲情況，一項一項，全是硬邦邦的實績。翻到推薦意見那頁，趙德柱的字大而草：“該同志技術全面，作風紮實，敢挑重擔，群眾基礎好。建議升六級並任西車間大組長。”
楊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水還很燙，他咂了咂嘴。這個劉海中，他腦子裡有印象。去年廠裡組織技術比武，西車間出了個苗子，精銼活兒全車間叫好，趙德柱跟在後面笑得嘴咧到耳根子。再往前，前年新工人進廠，西車間帶了七八個徒弟，一個個上手飛快，據說全是劉海中手把手帶出來的。這種會教徒弟的高階技工，廠裡不多，得算家底子。
他又往後翻，看見劉海中帶的徒弟名單，密密麻麻七八個，最早的幾個己經在廠裡頂崗三年以上了。他拿紅筆在“帶徒七八人”幾個字上畫了個小圈，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。
“趙德柱這老粗，這回倒是會挑人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把材料合上，準備再從頭理一遍。
正翻著，有人敲門。他應了一聲。門推開，是廠辦的小何，手裡捏著幾張紙。
“廠長，這是昨天下午的群眾意見登記表，意見箱裡的。”他把紙放在桌角上，轉身就退出去了。
“等等。”楊為民叫住他，“小何，這信誰收的？”
“我收的。昨兒個下班前開的箱，就這幾張。”小何撓撓頭，“廠長，還有事麼？”
“有沒有看見誰往裡頭投信？”
“沒注意。那箱子不就在食堂門口麼，誰都能投。昨兒箇中午吃飯那會兒人最多，我哪看得過來。”
“行了，去吧。”
小何帶上門。楊為民拿起那幾張紙，翻了翻。頭兩張是職工福利方面的，一張抱怨食堂的炒白菜太少油，另一張說洗澡堂的門簾子壞了。楊為民用紅筆各畫了個圈，批了“轉後勤科處理”。第三張是一封推薦性質的意見，落款“西車間全體青工”。信上寫著：劉海中師傅技術過硬，待徒弟如子，從不留一手，望組織上提拔使用。字跡有好幾種，像好幾個人湊在一起寫的。
楊為民看著這信，嘴角往上揚了揚：“好你個劉海中，徒弟都給你請命了。”
他靠坐在椅子上，眯起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這人是個人物。技術、帶徒、群眾基礎、車間主任力薦，樣樣都佔全了。這一次還考上了六級工，一個組長，也不是不能考慮。他幹了十幾年生產，心裡有桿秤——軋鋼廠要往前走，靠的就是這種能幹活、能帶人的硬把式。那些光會耍嘴皮子、端架子的，他見多了，一個也看不上。
正想著，電話響了。他拿起來。
“喂，軋鋼廠人事科。”
“楊廠長啊，我趙德柱！劉海中的事你看了沒有？”電話那頭趙德柱嗓門大得震耳朵，像隔著一堵牆都能看見他噴著唾沫星子，“我可告你啊楊廠長，劉海中這是個人才，全車間幾十雙眼睛都看著他呢。您這回要是不提他，底下人可不幹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老趙，我正看著呢。你急什麼？市裡有市裡的程式，走完了我自然會辦。”楊為民語氣不緊不慢，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。
“程式程式，都走了多久了？老劉都快西十多了，再不走程式就老了！”
“好了，我知道了。回頭有訊息通知你。”
他掛了電話，搖搖頭，笑著自言自語：“這個趙德柱，比劉海中還急。”
辦公室又安靜下來。楊為民重新翻開材料，拿起鋼筆，在審批表上寫了幾筆。窗外不知哪車間傳來鍛錘的悶響，一聲接一聲。他心情不錯，哼起了京劇，手指在桌面上打著拍子。
就在這時，門被輕輕敲了三下。
“進來。”
門推開了。進來的不是廠辦的人，是三車間的易中海。楊為民認識他——三車間的組長，六級工，平時開會見過幾面，話不多，但每回發言都卡著點，不惹人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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