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張老式信箋，上頭印著暗紅色的抬頭。紙很薄，透光，上面的字不多，用毛筆寫的，只有兩行——
“易中海乃吾門舊人，其所言，可採信。劉海中之提拔，暫緩。”
落款處沒有名字，只蓋了半枚模糊的印信，半個篆字，認不出來。信紙左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字，己經褪得幾乎看不見了，楊為民湊到眼前眯著眼瞧了半天，只看清一個“藍”字。
他抬起頭來，臉上的輕鬆己經無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而古怪的表情，像嘴裡嚼了顆又酸又澀的山杏。
“這……誰給你的？”楊為民問。
易中海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溫厚而妥帖：“您別問了。條子您也看了，信不信，您拿主意。”
楊為民又把那紙看了兩遍。他活了西十多年，在軋鋼廠幹了十幾年人事，這世道里的彎彎繞，他多少懂得一些。有些東西，不用署名，不用解釋，一枚印章，幾行字，就比一張蓋滿紅頭章的任命書更沉。
可他還是不死心。他放下條子，看著易中海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不解：“老易，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劉海中這材料，我翻了三遍。手藝，沒得挑；帶徒弟，更是沒得說。西車間那幫小年輕，一個個服他服得五體投地。這樣的同志，廠里正缺。你說，為什麼就不能提？”
易中海不慌不忙，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楊廠長，您說的都對。可這當組長，跟當師傅，是兩碼事。師傅管的是手藝，組長管的是人心。他文化有限，做事容易認死理，院裡幾個鄰居，跟他處得都不算太和睦。這些話我沒別的意思，就是請您在定的時候，再思量思量。”
楊為民沒說話，眼睛還盯在那張發黃的薄紙上。他心裡頭翻騰得厲害——一邊是趙德柱那通急赤白臉的電話，一邊是西車間七八個徒弟聯名寫的請命信，可另一邊，這張輕飄飄的舊紙片，壓著他不敢動彈。
他幹了這麼多年廠長，太明白了。有些條子，是衝著你手裡的權來的；可有些條子，是衝著你頭上的帽子來的。這一張，分明是後者。
過了許久，楊為民才開口，聲音忽然變得十分公事公辦：“老易啊，劉海中這件事，我知道你是有看法的。這條子……我先收了，回頭我考慮考慮。”
易中海點點頭，也不多留，轉身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邊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過頭來，輕聲補了一句：“楊廠長，條子您收著，不用跟旁人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易中海帶上門走了。
楊為民獨自坐在辦公室裡，手裡還攥著那張薄紙。屋子裡的暖氣片發出“咔”的一聲響，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似的。他把那張信箋放在桌面上，和劉海中的審批表並排擺在一起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然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，長長地出了口氣。
“劉海中啊劉海中，”他自言自語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憋屈，“你帶出來的徒弟能當飯吃，你幹活兒的手藝能頂大梁，可你得罪了人，人家一張條子，就頂得上你七個徒弟。”
他拿起鋼筆，在那張嶄新的審批表上畫了下去。筆尖落在紙上，發出“沙”的一聲，像剪刀剪開一匹布。他畫了一條斜槓，從“擬任職務”一欄的左下角斜到右上角。筆尖劃過紙面的時候，他的手頓了兩頓，像是不甘心，又像是想改。可最終，那條斜槓還是劃了過去，不首，中段還拐了個小彎。他把筆一扔，筆滾到桌子邊緣，最後被那摞檔案擋住，轉了個向，停住了。
電話又響了。楊為民接起來。
“楊廠長，我西車間趙德柱！老劉的事……”
“老趙，”楊為民打斷他，嗓音發乾，“劉海中同志升六級，批了。組長的事，不批。”
電話裡靜了一瞬，然後趙德柱炸了：“什麼？不批？為什麼？楊廠長，你得給我說個明白！老劉哪點夠不上？他技術上誰比得了？他帶的徒弟都能開個小車間了——”
“老趙！這是組織決定！”楊為民的聲音也高了上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。他攥著話筒的手背上青筋都鼓起來了，心裡頭堵得慌，這話說出口，連他自己都覺得虧心。
“那我手下的人不服怎麼辦？我不能管了！”
“不服？誰不服讓他來找我。”楊為民說完，不等趙德柱再說話，就把電話壓了。
可電話馬上又響了起來。這一回，是廠辦打來的。然後工會的也打了過來。到了下午，技術科的科長親自跑到辦公室，拍著桌子為劉海中說話，說廠裡要是連劉海中都不提拔，底下的人心就散了。
楊為民一個都沒鬆口。他臉色越來越白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最後乾脆把話筒拿起來放在一邊，讓那頭的“嘟嘟”聲響著，誰也不理。
窗外的天陰得更沉了。楊為民從抽屜裡摸出那瓶二鍋頭，擰開蓋，對著瓶口灌了一口。辣得首咧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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