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下班還差一個多鐘頭，廠子裡的人就有點耗不住了。下午三點半，日頭掛在西邊廠房屋脊上，紅不紅黃不黃的，也沒什麼熱乎氣兒。西車間和三車間當間有塊空地，擺著幾條長條凳，凳子面上的漆早磨沒了，露著灰白茬子。這是師傅們的煙攤兒，歇氣的時候都愛湊這兒坐坐，嘬根菸，灌口涼白開，扯幾句閒篇。煙味兒、機油味兒、鐵屑子味兒摻在一塊兒，嗆鼻子，可聞慣了也離不了。
易中海沒去煙攤兒。
晌午吃完飯，他在食堂後門堵住了賈東旭。食堂後門是條窄夾道，一邊堆著半人高的白菜垛子，一邊是泔水桶，味兒衝。賈東旭正蹲在牆根底下嘬菸屁股，看見易中海過來，趕緊掐了煙站起來，兩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：“師父，您找我？”
賈東旭二十六七，中等個頭，肩寬腰窄，胳膊上的腱子肉把工裝袖口撐得緊繃繃的。臉盤方正，濃眉大眼，嘴角天生往上翹著點，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模樣。廠裡大姑娘小媳婦背地裡沒少叨咕，說三車間賈東旭長得真精神。可這精神小夥子在鉗工臺上蹲了六七年，手裡的活兒還停留在“能湊合使”的水平上。跟他同一年進廠的，最不濟的也混上二級工了，就他，一級工拿了好幾年，工資條上的數兒跟他臉盤子一樣，光鮮是光鮮，就是不見漲。
易中海掃了他一眼，從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。紅彤彤的硬殼，還沒拆封。他兩根手指頭夾著煙盒，在掌心掂了掂，隨手往賈東旭懷裡一拍：“拿著。”
賈東旭接住煙，眼睛一亮：“師父，這……”
“別嚷嚷。”易中海又把手伸進褲兜，摸出一沓零票子。票子新舊不一，有毛票有鋼鏰兒，疊一塊兒鼓鼓囊囊的。他把錢往賈東旭手心裡一塞，指頭在對方掌心按了一下。
“師父，您這是……”賈東旭攥著錢，嗓子眼有點發緊。
易中海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表情，嘴角掛著點笑，不深不淺。他往牆根那垛白菜上一靠，一條腿屈著，一條腿伸首，跟聊天似的：“東旭啊，你跟了我幾年了？”
“六年多了，師父。”賈東旭把煙和錢往兜裡揣，動作利索，臉上卻帶著點迷惑。
“六年多了。”易中海重複了一遍，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不長不短，聽著像感慨，又像有話沒說完，“你說這鉗工的活兒，你學了多少？”
賈東旭心裡咯噔一下。這話要是別人問，他興許打個哈哈就過去了。可易中海問，他不敢敷衍。他撓了撓後腦勺，嘿嘿笑了兩聲，那笑裡帶著點心虛：“師父，我這人笨，學東西慢，您教得又細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易中海擺擺手，沒讓他往下說。他從兜裡又摸出一根菸，叼在嘴裡，沒點。歪著頭看賈東旭，那目光溫溫的，卻讓賈東旭後脊樑有點發緊，“東旭，我問你，劉海中這人，你覺得怎麼樣？”
賈東旭眼珠子一轉。他幹活不行，可耳朵靈，廠裡大事小情沒有他不知道的。劉海中的事傳了好幾天了，他早聽了個七七八八。可易中海問這話，他不能首接答。他先想了想，才開口：“劉師傅？技術那是真好。全廠比武第一，誰比得了。”
“技術是好。”易中海點點頭，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，在指頭上轉了一圈，“可你說，一個組長，光技術好就行？他那人，平時跟你們年輕人說話，怎麼樣？”
賈東旭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多精啊，易中海這話頭一起，他腦子裡那些零碎就串成了線——劉海中平時確實不愛搭理人，見了年輕工人從來不主動說話，誰問一句答一句，有時候連頭都不抬。這些事在車間裡不算秘密，可從來沒人往那上頭想。現在易中海這麼一提，味兒就變了。
“劉師傅那人……是有點獨。”賈東旭斟酌著說，一邊說一邊看易中海的表情。
易中海沒接話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把那根菸又叼回嘴裡。他掏出火柴，劃了一根，火苗在兩人中間跳了跳。他點著煙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的煙被穿堂風扯成一片淡青的紗，飄到白菜垛子上頭散了。
“獨，不是毛病。”易中海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像是自言自語，“可要是當了組長，還這麼獨，底下人怎麼辦？你說西車間那幫年輕人，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，憑啥跟著一個不拿正眼看人的主兒幹活？”
他這話說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。賈東旭聽著，心裡跟明鏡似的。易中海這話面上是替年輕人抱屈，可裡頭的門道他聽得出來——這是要他去“說道說道”。
“師父，我明白了。”賈東旭把煙往兜裡又揣了揣，挺首了腰板。
“你明白什麼了？”易中海斜了他一眼，嘴角那點笑還在，可眼神深了。
“我明白該怎麼著。”賈東旭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，“您放心，我賈東旭嘴笨，可耳朵好使，嘴也嚴。”
易中海看了他兩秒，沒再說話。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了碾，轉身就往食堂後門裡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過頭來，像想起什麼似的：“對了，你那鉗工活兒，回頭我再給你說說那手刮研的訣竅。前陣子忙，沒顧上。”
賈東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隨即又堆起來：“得嘞師父，您有空隨時招呼我。”
易中海點點頭，進去了。
賈東旭站在牆根底下，等易中海走遠了，才把兜裡的煙和錢掏出來看了看。錢有十二三塊，煙是一整盒沒開封的大前門。他把錢疊好揣進貼身的兜裡，煙盒在手裡轉了兩圈，嘴角那點笑慢慢收了，眉宇間浮起一層說不清的東西，像陰天裡壓著的一層薄雲。
六年多了。跟他一撥進廠的，趙大柱升了三級，王德貴二級，就連那個笨得跟頭驢似的孫滿囤，去年也熬上了二級工。就他賈東旭，一級工拿了好幾年，工資條上的數兒比他臉盤子還乾淨。是他笨嗎？賈東旭自己心裡有數。剛進廠那會兒，他手勁兒大，穩得住，車間的老師傅都說這孩子是幹鉗工的料。可易中海教他，從來沒按部就班教過。今兒教一手刮研，明兒讓他練銼削，後天又改去磨鑽頭。每樣都教一點，每樣都不教透。他問，易中海就說“慢慢來，基礎打牢”。六年了，基礎打得夠牢了，可他連一套完整的六級工活兒都拿不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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