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下午,賈東旭就跟換了個人似的。他這人幹活不行,可有一樁本事——認人。誰嘴碎,誰愛打聽,誰憋不住話,他門兒清。他先鑽進三車間休息區,挨著錢師傅坐下,遞了根大前門。錢師傅是個老煙槍,見了大前門眼睛就笑:“喲,東旭,發財了?”
“嗨,替人跑腿,人家賞的。”賈東旭劃了火柴遞過去,自己也點了一根,“錢師傅,我問您個事。西車間劉師傅,您熟不?”
“劉海中?熟啊。一個廠裡幹了這些年,怎麼不熟。”
“我聽說……嗨,算了,不說了。”賈東旭搖搖頭,故意把話咽回去。
錢師傅果然上了鉤:“聽說什麼?你這小子,有話就說,有屁快放。”
“我聽說劉師傅這人挺傲的。跟年輕工人從來不說話,誰問他活兒,他頭都不抬。”賈東旭壓著嗓子,眼睛往西車間方向瞟了一眼,“我有個老鄉在西車間,說劉師傅手底下那幾個徒弟,見了他跟耗子見了貓似的。”
錢師傅吐了口煙,眯著眼想了想:“老劉是有點獨。不過技術好的人,多少有點脾氣。”
“技術好是好,”賈東旭湊近了一步,聲音更低了,“可我那老鄉說,劉師傅私底下放話了,等他當了組長,要好好收拾那些平時對他不恭敬的人。這話傳得有鼻子有眼的,我也不知道真假。”
錢師傅手裡的煙頓住了。
賈東旭不等他消化,又補了一句:“還有呢,我聽說——就是聽說啊——劉師傅跟院裡的鄰居幹架,他三個小子打人家一個,他在邊上看著不管。這事街道都知道了。”
“嚯。”錢師傅嘖了一聲,沒再說話,可那眼神明顯變了。
賈東旭見好就收,拍拍屁股站起來:“錢師傅,您忙,我那邊還有點活兒。”他轉身走了,那根大前門才抽了半截,被他掐滅了揣兜裡,留著下回再用。
他前腳走,後腳錢師傅就湊到旁邊李師傅耳朵邊上,把“劉海中要收拾人”的話原樣遞了過去,末了還添了一句:“我早就覺得老劉那人不地道,你看他那雙眼睛,平時看人都是斜著的。”
李師傅又傳給王師傅。王師傅傳給小趙。小趙傳給齊大壯。齊大壯那小子心裡擱不住事,在西車間幹活的時候,時不時拿眼瞟劉海中。劉海中蹲在鉗工臺前精銼一塊燕尾槽,手穩得跟機器一樣,銼刀推過去,鐵屑子卷著往下掉,銀亮亮的,落地無聲。他哪知道,那些鐵屑子裡頭,摻著多少別人的嘴。
到下班前,“劉海中要收拾人”的話己經傳了七八個版本。有人說他要收拾跟他搶組長位子的人,有人說他要收拾以前得罪過他的人,還有人說他連趙德柱都要收拾——因為趙德柱沒本事把他的六級提上去。每個版本都活靈活現,有鼻子有眼,跟親耳聽見似的。傳話的人不嫌事大,聽的人津津有味。車間裡本來就悶,有這麼一檔子事嚼嚼,跟往白開水裡扔了把茶葉末子似的,好歹有點味兒。
易中海自己沒怎麼露面。他照常蹲在三車間裡幹活,一把刮刀使得又穩又勻,刀刃刮過鑄鐵平臺,嘶嘶地響,聲音又細又長。有徒弟過來問活兒,他耐心地說兩句;有人路過,他點點頭;去水房打水的時候,從那些交頭接耳的人旁邊經過,臉上掛著跟往常一樣溫吞老實的笑,跟誰都一樣。
“老易,聽說了嗎?老劉要在西車間清理門戶呢。”有人湊過來。
易中海正低頭洗手,水龍頭嘩嘩地淌著涼水,他的手在冷水裡搓了兩下,像是沒聽清:“嗯?什麼?”
“老劉!劉海中!要在西車間收拾人呢。”
易中海關了水龍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,從褲兜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手絹,慢慢擦著手。他那雙手又幹又瘦,手指頭粗壯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鐵屑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著。
“聽說了。”他把手絹疊好揣回去,嘆了口氣,“這事鬧的,也不知真假。”
“還不知真假?好幾個人都聽見了。齊大壯親口說的。”
“齊大壯?那孩子嘴沒把門的。”易中海皺了皺眉,那皺眉頭的動作很輕,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,“不過話又說回來,老劉這人,平時確實不大愛跟人湊堆。我跟他一個院住了這些年,他那脾氣,多少知道點。”
“什麼脾氣?”那人湊近了。
易中海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。最後他還是開了口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“我本來不想說,可你既然問了”的為難:“算了,不說了。都是一個院裡住著,說多了不好。”
“您說您說,我又不外傳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