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又沉默了一會兒，才嘆了口氣：“他那三個小子，上個月把院裡的何雨柱堵在門口打了一頓。鞋都打飛了。老劉就在邊上站著，一聲沒吭。末了街道要問，他讓三個孩子頂。你說這種人，到了組長位子上，能護著底下人？還是能把底下人推出去頂雷？”
那人倒吸一口氣，眼睛瞪圓了。易中海擺擺手：“行了，不說這些。廠裡用誰不用誰，上頭有數。咱底下人，少嚼舌頭。”
他說完就端著缸子走了，留下那人站在原地，嘴裡喃喃著“嚯，還有這事兒”，扭頭就往休息區跑，急著把這條新料傳出去。
易中海沒回頭。
臨近下班時候，西車間和厂部之間那條過道上，幾個年輕工人縮著脖子往外走。劉海中蹲在車間門口給一臺老床子換夾具。他後腰上彆著一條油布，褲子膝蓋處磨得發亮，膝蓋上打著兩塊補丁，針腳又密又齊，是他媳婦的手藝。身旁圍著兩個徒弟，正聽他講精銼的力度。
“劉師傅，您這回升了組長，還教我們麼？”一個徒弟問。
“教。當組長也得幹活。”劉海中頭也不抬，手裡的扳手卡在夾具螺母上，一使勁，胳膊上的肌肉繃起來，青筋從手腕一首爬到小臂。
另一個徒弟手裡攥著塊毛坯，站在那裡猶豫了半天，到底沒忍住，結結巴巴地開口：“劉師傅，我聽人說……有人說您當組長的事要黃……還說您要收拾人……”
劉海中手上的扳手停住了。他慢慢抬起頭來，那雙眼睛黑沉沉的，盯著那徒弟看了兩秒。徒弟被他看得往後縮了半步。
“你聽誰說的？”
“就……就中午在休息區，好多人都在說……”
“說什麼？說我要收拾誰？”
“說您說……等您上了位，要把整您的人給收拾了……”
劉海中把扳手慢慢放在地上，扳手柄磕在水泥地上，“當”地一聲脆響。他站起來，膝蓋上的補丁被撐得緊繃繃的，身上那股機油味和鐵屑味被風一吹，散在暮色裡。他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就往車間裡走。
“劉師傅！”那兩個徒弟追上去，“我們不信……”
“幹活去。”劉海中頭也沒回，聲音又硬又低。他走進車間大門，身影被裡頭的昏光吞了，只剩一雙沾滿鐵屑的工裝鞋，踩在水泥地上，一步一步，又沉又穩。
易中海從三車間出來，正好看見這一幕。他沒往前走，靠在牆邊，掏出一支大前門點上，慢慢抽。煙霧在他面前升起來，被風吹成一片淡青的紗，在他那張溫吞老實的臉上繞了繞，散了。他看見趙德柱從辦公樓那頭大踏步走過來，沒打傘，頭髮上雨珠子跟撒了層白糖一樣，臉上黑紅黑紅的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老劉！你出來一下！”趙德柱嗓門大得蓋過機床聲。
劉海中走出來。兩人在車間門口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易中海站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劉海中的臉。那張臉一點點從青白變成灰白，最後整個身子往後一靠，像被誰在後背上推了一把。
雨絲飄過來，細細密密的，落在易中海肩膀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他把那根抽到一半的煙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滅了。火光在溼水泥地上最後掙扎了一下，滅了，只剩一撮黑灰，被風吹散了。他轉身往三車間走，腳步不緊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走到車間門口，賈東旭從裡面出來，兩人打了個照面。賈東旭手裡拎著個油壺，往他那臺車床跟前走，看見易中海，腳底下慢了半拍。
“師父。”賈東旭叫了一聲。
易中海“嗯”了一聲，腳步沒停。
賈東旭側身讓路，等易中海過去了，才繼續往前走。他的腳步比易中海快，踩在水泥地上“嗒嗒”響，走出幾步遠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易中海的背影在三車間大門裡越來越小，最後被那盞昏黃的工礦燈的光吞沒了。賈東旭收回目光，嘴角往上翹了翹。他摸了摸兜裡那盒大前門，還剩大半盒。煙是好煙，錢是好錢，可那點說不清的東西，比煙和錢都沉。
他把油壺拎起來，往車床方向走。雨絲打在臉上，涼颼颼的。車間裡機床聲隆隆的，蓋住了所有不該被人聽見的聲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