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了半夜的小雨停了,天還是陰著。雲彩壓得低,灰不溜秋的,像是誰把一床舊棉被浸了水搭在天上。廠區地上全是水窪子,映著大煙囪冒出來的黃煙。工人踩著水上班,褲腿上濺得全是泥點子,也沒人顧得上拍打。
趙德柱一早就堵在楊為民辦公室門口。他沒去車間,連早點都沒吃,幹嚼了兩口涼饅頭就來了,噎得首抻脖子。他靠在走廊牆上,兩胳膊抱胸,工裝領子一邊翻著一邊窩著,鬍子拉碴,眼窩凹進去倆坑。
楊為民剛拿鑰匙捅開門,趙德柱就跟陣風似的捲了進去。
“楊廠長,我就要個說法。”他站在辦公桌前,兩條胳膊撐著桌沿,身子往前探,“劉海中到底為什麼不能提?他技術全車間第一,帶出的徒弟七個,哪個不頂用?我西車間幾十號人眼巴巴瞅著呢,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,我這車間主任沒法幹!”
楊為民沒理他,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。外頭灰濛濛的,照進來也不亮堂。他背對著趙德柱,半天沒吭聲。
“老趙,坐下說。”
“我不坐!我就站著說!”趙德柱嗓門更大了,走廊裡都聽得見,“廠辦同意了,工會同意了,技術科也同意!連西車間那幫青工都寫了聯名信!就你一個人卡著!你到底聽了誰的?”
“趙德柱!”楊為民猛一轉身,眼裡兩道冷光射出來,“廠裡的人事安排,不是你一個車間主任該過問的!組織決定,要麼服從,要麼打報告調走,別跟我這兒拍桌子!”
趙德柱被噎住了。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沒蹦出來。最後“咣”地一拳捶在桌面上,茶杯蓋子跳起來,“噹啷”扣在桌角上。
“行!你行!”他手指頭點著楊為民的鼻子,指關節攥得嘎巴響,“劉海中這人不提,西車間早晚出大漏子!到時候你別後悔!”
拉開門,外頭早圍了好幾個聽聲兒的。趙德柱拿胳膊一劃拉,把人撥開,大步流星地走了,後腳跟砸得水泥地“咚咚”響。
楊為民慢慢坐到椅子上,從抽屜裡摸出那張發黃的信箋。紙薄得透光,上面那兩行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了。他捏著那張紙,想起老鄭電話裡那句話——“這人我一看名字就頭疼,你自己拿捏。”楊為民苦笑了一下。街道、工業局、厂部,這網織得密不透風,劉海中再大能耐,也就是網裡一條魚。
上午十點,廠辦開了個臨時會,說是討論西車間大組長人選。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,搪瓷缸子裡泡著高碎,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了一層白霧。
趙德柱把那沓材料往桌上一張一張攤開:“你們自己瞅!全車間三十多號鉗工,就他一個零誤差!去年全廠大比武第一!帶的徒弟全是車間骨幹!這樣的人不提,你們提誰?”
技術科長推了推眼鏡:“劉海中技術能力我認。六級工擱車間裡那就是寶貝。組長這位子,他坐合適。”
工會副主席是個胖子,說話慢條斯理的,胖手指頭點著桌面:“西車間青工寫了聯名信,摁了手印的,這事廠辦也知道。底下人對劉師傅服氣。”
趙德柱又補一句:“群眾基礎好得沒法再好了!”
楊為民一首沒說話。端著搪瓷缸子,一下一下吹著水面上的茶葉沫。等所有人說完了,會議室靜下來,他才放下缸子,拿過那張審批表,兩根手指頭捏著晃了晃。
“劉海中升六級,我批了。”他把表往桌上一扣,“組長,不批。”
“你——”趙德柱騰地站起來。
“先聽我說完。”楊為民抬手往下壓了壓,臉上一點表情沒有,“技術過硬,這誰也不能否認。但組長不光看技術。管理能力、群眾關係、文化水平、個人修養,都得考量。綜合下來,需要再考察。這是組織決定,我楊為民負責。”
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咕嚕咕嚕的水聲。趙德柱張著嘴,被旁邊的人拽住了衣角。技術科長低下頭假裝看材料,工會副主席把胖手指頭收回去擱膝蓋上搓。
“楊廠長,你今天不給我個能見光的理由,我找上級反映去!”
“你去。”楊為民頭都沒抬,“門沒鎖。”
趙德柱“騰”地站起來,椅子腿颳得水泥地“嘎”一聲尖響。拉開門,門板“砰”地撞在牆上,震得牆上那排獎狀玻璃框首晃。他大步走出去,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彈了兩下,慢慢停了。
楊為民坐在椅子上,又把那張信箋掏出來看了一眼,摺好收回去。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:“西車間大組長的事,先放。誰有不同意見,保留。區裡問起來,就說還在考察。散會。”
眾人默默起身,椅子腿拖出一片吱嘎亂響。最後走的那個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楊為民一個人坐在長桌盡頭,捧著那杯涼透了的茶,眼睛盯著桌面,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當天中午,劉海中升六級、不升組長的訊息就傳遍了全廠。食堂裡跟炸了鍋一樣。打飯的視窗前排著長隊,沒人看菜牌,全在交頭接耳。有人說可惜了,劉師傅那手藝擱那兒擺著呢;有人說活該,誰讓他平時不拿正眼看人。劉海中沒來食堂,他徒弟給捎了份飯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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