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紅星軋鋼廠西車間剛開工，空氣裡就飄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。
往常八點一過，車間早就鬧鬨鬨的了。有人扯嗓子喊領料，有人蹲機床邊上除錯引數，幾個老師傅湊水龍頭跟前嘩嘩沖洗搪瓷缸子裡隔夜的茶根兒，機器轟鳴夾著人聲，亂歸亂，可那才是車間該有的樣兒。
今兒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。
幾十號工人全都悶頭忙活手裡的活兒，誰也不敢閒聊，連咳嗽都捂著嘴壓著聲。手上一刻不停，眼睛卻總忍不住偷偷往劉海中的工位瞟上一眼，飛快又縮回去，一個個心裡都懸著。
廠裡風聲早傳開了，今兒個就要定劉海中那檔子事，誰都清楚不會太平。
劉海中不到七點就到車間了。
他本來就是個火爆性子，做事幹脆麻利，一點不磨嘰。開啟鐵皮工具箱，扳手、銼刀、卡尺噼裡啪啦全擺整齊，彎腰抄起昨天沒幹完的工件，攥著銼刀就開幹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單調的銼鐵聲，落在安安靜靜的車間裡，格外扎耳朵。
跟前倆學徒今兒大氣都不敢出，一個老老實實遞工具，一個蹲旁邊清鐵屑，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的，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師傅發火。
旁邊幾個老師傅頭挨著頭，壓著嗓子小聲嘀咕。
“今兒這陣勢，看著不對勁啊。”
“還能為啥，六級工估計能批，可組長這事兒懸嘍。”
“老劉哪是睜眼瞎啊，普通臺賬、生產記錄全能寫，就是寫得慢點兒，當個小組長完全夠用。”
“手藝沒得說，就是脾氣太爆，嘴上不會服軟，早就把人給得罪了。”
“楊為民那邊心裡一首有疙瘩，今兒擺明了要當面拿捏他一把。”
幾個人邊說邊嘆氣，誰心裡都捏著一把汗，就怕待會兒鬧出事來。
一晃到了上午九點。
車間門外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，節奏整齊，聽著就讓人心頭一緊。
楊為民帶頭走了進來，身後跟著人事科的石科長，還有幾名幹事、另外兩個車間的副主任，一整套幹部班子全到齊了，臉上個個繃得緊緊的。
工人們慌慌張張關停一臺臺機床，此起彼伏的機器轟鳴聲挨個消失。偌大的車間，最後只剩下熔爐鼓風機微弱的嗡嗡聲。
楊為民徑首走到熔爐前面站定，一身深灰色幹部服釦子扣到脖頸，臉色發白，眼神冷冰冰掃過全場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開口喊道：“西車間全體工友，手上活兒先停一停，我代表厂部，宣佈兩項正式決定。”
所有人全停下手裡的活兒，齊刷刷望過去。
唯獨劉海中沒停，依舊埋頭銼著工件，手上動作絲毫沒亂。
楊為民眉頭微微一皺，沒當場發作，低頭翻開手裡的資料夾，一字一頓宣讀起來。
“第一條，經廠技術部考核、廠務會研究，並上報上級主管單位批准：西車間鉗工劉海中，技術過硬，生產任務完成質量優異，准予晉升六級鉗工。”
話音剛落，底下不少年輕學徒悄悄鬆了口氣，小聲交頭接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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