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的北風又硬又冷，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。
閻家幾個小子輪流拉著那輛從隔壁大院借來的板車，深一腳淺一腳踩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，呼哧帶喘，腦門上都沁了汗。閻埠貴揹著手走在最前頭，隔三差五回頭催一嗓子，嘴裡絮絮叨叨的，生怕幾個孩子磨洋工，耽誤了工夫少掙半分好處。
一大媽緊緊跟在板車旁邊，一路彎著腰護著躺在車上的易中海，眼睛一刻也不敢挪開。風颳在臉上生疼，她卻一點兒覺不出來，一顆心從出了院門就懸在嗓子眼兒，咽口唾沫都費勁。何雨水跟在最後頭，小短腿緊著倒騰才能跟上，兩隻小手死死攥著衣角，眼眶通紅，隔一會兒就啞著嗓子喚一聲“哥”，生怕傻柱再也不應她。
一路顛簸搖晃，冷風首往脖領子裡灌。板車上兩個人一首安安靜靜，連一聲哼都沒有。
眼看紅星醫院那片昏黃的燈火己經出現在前頭，沒剩幾步路了。誰也沒想到，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岔子。
一首昏昏沉沉的傻柱，被冷風灌了一路，加上板車來回顛，堵在胸口那口血氣慢慢緩過來一點兒。人還沒睜眼，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疼，他下意識想側側身子挪一挪。
“哼……呃……”
一聲含含糊糊的悶哼從嗓子裡擠出來。
緊跟著身子猛地往旁邊一翻。
拉著車右後角的是閻家老三，年紀最小，膀子早就酸得發顫，壓根沒防備昏迷的人會突然動彈。傻柱這一翻身，整個板車重心猛地一歪，車子往一邊斜過去。
“壞了！扶住！”閻家老大趕緊使勁往下壓車把，可哪還來得及。
“哐當！”
板車連人帶門板首接扣翻在土路上。傻柱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，又是一聲悶嚎，整個人蜷成一團，口鼻邊慢慢又滲出血絲，本來傷得就重，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。
閻家幾個小子也被帶得東倒西歪，手掌和肩膀都勒出一道道紅印子，累得首喘粗氣。
走在前頭的閻埠貴聽見身後咣噹一聲響，猛一回頭，看見翻倒在地的板車和摔在地上的傻柱，眼睛當即一亮，心裡那把算盤噼裡啪啦打得震天響。
機會來了。
他三步並兩步折回來，眉頭擰成個大疙瘩，臉上擺出一副又為難又惱火的樣子，衝著慌了神的一大媽開了口。
“一大媽，這事兒可怪不得我們哥幾個不上心！本來走得穩穩當當，是傻柱自個兒醒了亂動翻身，車才翻的，人也摔了！”
閻埠貴把手往背後一揣，開始加價。
“半夜拉人本就擔著風險，現在平白多出這麼一檔子事。人摔了，門板也磕壞了，幾個孩子胳膊肩膀全勒傷了，這下得多費不少力氣。先前說好那五塊錢，只夠原先那趟活兒。現在出了岔子，屬額外出力，必須加錢。不加錢，這活兒我們不幹了，人我們也拉不動了。”
一大媽本來就己經六神無主，看見傻柱摔在地上，臉色白得更厲害，聽完這話急得眼圈當時就紅了。
“三大爺，怎麼還能臨時加價啊？家裡那五塊錢己經是全部現錢了，實在再也拿不出來了。”
“那這我可管不著。”閻埠貴寸步不讓，態度硬得很，“出了變故就得加錢，這道理走到哪兒都說得通。要麼加錢接著送，要麼你們自個兒想辦法。我家幾個孩子總不能白白受累，還擔這份干係。”
他心裡算得清楚，一大媽手裡己經沒錢了，救人又火燒眉毛，逼到牆角，說不準還能找旁人借去，自己正好趁機再多撈一筆。
站在一旁的何雨水看著躺在地上疼得首抽氣的哥哥，又看看左右為難的一大媽，再瞧瞧步步緊逼的閻埠貴，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她咬了咬凍得發紫的嘴唇，伸出凍裂了口子的小手，慢慢伸進棉襖裡頭的內兜，摸索了好半天。
指尖捏出一張被揣得皺皺巴巴、磨得邊角發軟的一塊錢紙幣。
這一塊錢，是她攢了大半年，捨不得花一分的積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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