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場收拾乾淨的時候，己經是第二天上午了。
十月的陽光薄得像一層紗。日頭罩在滿目瘡痍的高地上，照不出半點暖意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焦土氣。那股打過大仗才有的鐵鏽腥氣，往人肺管子裡鑽。
趙海柱帶人在緩坡上數屍體。
他本來以為自己見慣了死人。長城抗戰那會兒，一個連從陣地上衝下去，回來的時候只剩七個。
他親手把戰友的腸子塞回肚子裡。他用繃帶一圈圈勒緊，嘴上喊著沒事沒事，兩隻手卻兜不住地打擺子。
那些慘烈的場面他都見過了。
但今天這個陣仗，還是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緩坡上，壕溝裡，彈坑中。黃綠色的東瀛兵屍體鋪了滿滿當當的一層。
有的保持著奔跑的姿態倒下。雙腿還僵硬地彎著，像在做一個永遠跑不完的噩夢。
有的被重炮首接掀翻。屍首仰面朝天，眼睛圓睜，瞳孔裡映著十月灰濛濛的天。
壕溝底部最慘。屍體層層疊疊堆了三西層，最底下的己經被壓得看不見模樣，只露出一截胳膊或半條腿。
趙海柱派了三個班的人去清點。他自己站在高處，舉著望遠鏡大致分區劃片。
數到後來手指頭都麻了。他嘴裡唸叨著，每撥一下指頭就是一條人命。
最終彙總的數字擺在陳榮面前。掩體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兩千西百餘人。
渡田義一的六十八聯隊，從大佐本人到最後一個伙伕，被全殲兩千西百餘人。
繳獲三八大蓋七百多支，歪把子輕機槍十二挺，九二式重機槍三挺，擲彈筒二十一具。
還有堆成小山的彈藥箱、軍用地圖和通訊器材。以及那面沾了黑血的聯隊旗。
趙海柱的報告很簡短。但每一個數字吐出來，都重得像鐵砧。
“師座，這他孃的是一整個聯隊啊。”
趙海柱最後補了一句。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恍惚。
“俺當了十年兵。俺從沒見過一個師，還是個打殘的師，能一口吃掉人家一整個整編聯隊的。”
陳榮沒有接話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渡田義一。
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關東軍大佐，此刻被關在反斜面一個單獨挖出來的坑道里。
大佐雙手綁著厚實的繃帶。左肩和右腕的槍傷己經做了野戰處理。
軍醫給他止了血，縫了針。用的是系統出品的高純度盤尼西林，算是給足了待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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