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門的時候,門外還聚著一群等著道賀的鄉紳,看見他換了一身粗布短衣出來,全都愣住了。
最前頭那個是城南的張員外,兩手託著一卷禮單,紅紙包了三層。他往前迎了半步:侯爺,一點薄禮,給侯府置幾件像樣的傢什,
張員外,你家那兩條排水溝,挖得比縣衙的好。李雲天在他面前停了一步,禮單收回去。這份錢你拿去把城西那三條明溝也挖了,溝底鋪半尺碎石,出水口抬高半尺,照你自己那兩條的規格來。挖完我給你立塊碑。
張員外捧著禮單,嘴張了張:立、立碑?
立碑。刻你的名字。李雲天已經往前走了,這筆錢送進我府裡,三年之後沒人記得。鋪在溝底下,一下雨全城人都得念你一句。
他從那群人中間穿過去,沒有再停,只留下一句:各位的心意我領了。隴西的牆還沒修完,等牆修好了再喝茶。
那些人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往北門方向去了。張員外把禮單捏了一會兒,慢慢捲起來揣進袖子,回頭問身邊的人:城西那三條溝,在哪兒?
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位侯爺跟以前那些不一樣。旁邊沒人接話,也沒人反駁。
李雲天騎馬出了北門,趙雲策和兩個親兵跟在後面。水泥路一直通到十里外的哨塔,馬蹄踩上去聲音很脆。他騎在馬上沒有說話,趙雲策也沒有問去哪裡。跟了這麼久,他知道李雲天心裡有事的時候不會先說,到了地方才會開口。
哨塔上的兵看到是李雲天來了,趕緊從塔上下來行禮。李雲天擺了擺手,自己爬上哨塔,站在最高處往北面看了很久。從這裡能看到邊境線那片開闊地,再往北就是西涼的地界。開闊地盡頭有一道河,河對岸的草場比隴西這邊的密,馬群的黑點散在草場上。他數了數,那群馬至少有三百匹,趕得整整齊齊的,不像是放牧的散養。
他又看了一陣。
三百匹馬排成四列縱隊,最外一列有人騎著並行押著。放牧的馬群會散成一片啃草,只有轉場和調兵才趕成縱隊。再看方向:不是往草肥的上游去,是順著河往下游走。下游是西涼的軍馬場。
秋天正該把馬喂肥,反倒往軍馬場趕,那就是要點數、要配鞍、要挑上得戰場的。
他下塔的時候招手叫來塔上的兵:往後每天記三樣:河對岸過多少馬、什麼隊形、往哪個方向。記在木牌上,三天送一次。
記這個……有什麼用?那兵問出口自己就慌了。
有用。李雲天說,他們餵馬的日子,往後推四十天,就是他們動兵的日子。
趙雲策在塔下等了一炷香的時間,李雲天才下來。
趙將軍,你說西涼什麼時候會動?
趙雲策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想了想:鮮卑剛敗,西涼要摸清我們的底細,至少還要兩個月。
兩個月。李雲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翻身上馬,夠了。
他沒有解釋什麼夠了,但趙雲策知道他指的是什麼。火藥、火銃、蒸汽機,各條線的進度剛好卡在快成了但還沒成的階段。兩個月,剛好夠這些東西從工坊裡拿出來變成能用的東西。但如果哪條線拖了,兩個月就不夠了。
回城的路上,經過一片正在翻修的農田。幾個老農蹲在地頭歇腳,看見李雲天騎馬經過,站起來喊了一聲。李雲天勒住馬問了一句地的墒情怎麼樣,老農說比去年強,新犁好使。他點了點頭,繼續走了。
當天夜裡,郭玉郎坐在書房裡統計今天的開支。賞賜儀式的費用、回禮的費用、修補了幾處破損的儀仗旗杆。他一邊寫一邊搖頭:慶功宴雖然沒辦,但人情往來的錢還是花出去了。他把賬冊合上,在封面上寫了一行小字:威西侯元年,九月。
隔壁院子裡,李雲天的燈還亮著。他在畫一張新圖紙,不是武器,不是機器,是一張隴西未來三個月的後勤調配表。西涼不會給他太多時間,他要把每一天都鋪滿。紙上分了三欄:第一欄是料,石灰、鐵料、煤,各寫到哪一天夠哪一天的用量;第二欄是人,工匠回營的時間、新兵操練的批次;第三欄是線,火藥線的進度畫到第七天,火銃線的進度畫到第十一天,蒸汽機線畫到第五十六天,正好卡在兩個月的尾巴上。他在第三欄最後畫了個圈,又補了一行小字:差一天都不行。
他吹了燈,把兩個月的賬,留到天亮再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