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倉、農渠、工坊三攤子理順的第二天,李雲天把郭玉郎叫進書房,關上門。郭玉郎進來時手裡還捏著半張糧草調配表,以為又要加差事。
先放一放。李雲天坐在桌後,問你一件事,隴西有多少讀書人?
郭玉郎愣了一下。他以為要問糧、問兵、問西涼,沒想到問人。他想了想:能寫會算的,加上各縣私塾出來的,兩三百人。大半在鄉紳家裡做賬房、教書,不會進衙門。
為什麼?
兩個緣故。一是俸祿低,賬房一個月三兩,衙門只有一兩半。二是陸嘉湖在的時候,衙門裡的人動不動被拉去充軍、做苦役,名聲壞了,沒人敢來。
李雲天沒接話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街上幾個商販在擺攤,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把子從街角拐過去,幾個孩子追在後面跑。這些人不在乎誰來管隴西,只在乎日子過不過得下去。
兩三百人,夠撐一個郡的政務嗎?
不夠,至少差一半。郭玉郎收了摺扇,真能幹事的,不超過五十。剩下的會寫八股、唸經義,遇上修渠、記賬、判案,全轉不動。
所以我要開一場考試。李雲天轉身,不考八股,不考經義。考算賬、考識路、考辦事。誰考過了,直接進衙門,俸祿比市面上高一倍。
郭玉郎握著筆沒動。他看著李雲天,臉上沒反對,也沒點頭,他在算。
鄉紳會反彈。郭玉郎語速慢下來,他們的人都在自家院子裡用著。張家的賬房用了八年,王家的教書先生用了六年。你一紙公告把人叫走,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
所以不用他們的人。李雲天說,考卷貼到各縣,不限出身。佃戶的兒子能寫會算,一樣考。考上了來,考不上回去種地。
考不上的呢?來了一趟隴西,看見衙門敞著門招人,結果沒考上,回去不鬧事?
鬧事的人我管,考上的人你管。各管各的。
郭玉郎把摺扇收進袖子裡,重新拿起筆。他知道這得罪人,鄉紳覺得被挖了牆角,世家覺得壞了規矩。他也知道,李雲天不在乎。
公告寫在黃紙上,不引經據典,不長篇大論,只列三條:不限出身,不考八股,考過即用,俸祿雙倍。末尾附考試科目:算術、田畝丈量、糧倉出入、公文書寫、道路測繪。
王德發張貼回來,臉曬得通紅,袖口蹭了半道漿糊印子。他站定喘了口氣才開口:大、大人,城裡年輕人看得仔細,當場就有人問在哪報名。鄉下的,公告貼上去半天就被人撕了。撕的是鄉紳家的管事,我貼一張他撕一張,我沒跟他吵,按您說的,貼一張讓他撕一張。
李雲天看他一眼:撕了就再貼。試試就試試。
王德發把那半張沒貼完的告示攏在懷裡,指節還沾著漿糊。走到門口又回頭,喉頭動了動,像有句話咽回去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念過兩年私塾,後來家裡供不起,筆桿子就撂下了。這回貼的告示上寫著不限出身,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遍,沒敢多想。
頭兩天,衙門口的報名冊子只落了七個名字。三個是衙門老吏想轉崗,四個是路過的外地書生,聽說俸祿高來湊熱鬧。
趙雲策巡邏回來翻了翻冊子,跟李雲天說:才七個人,這考試怕辦不起來。
李雲天在院子裡站著,手裡一碗涼茶,慢慢喝。不催。能來的自己會來,催來的不靠譜。再等一天。
第三天,人來了。
不是七個,是三十幾個。有騎驢的,有走路的,有搭商隊馬車蹭一段路的。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在衙門口排隊,手裡攥一管禿筆,或一卷皺巴巴的字帖。
郭玉郎從窗後看了一眼:來了不少窮書生、賬房學徒。鄉紳那邊一個沒見。
他們不來才好。來的都是自己想來的,這種人用得住。
隊伍裡有個特別瘦的年輕人,袖口磨出線頭,手裡沒筆也沒紙。登記的小吏問他姓名籍貫,他聲音很輕,字字清楚。小吏把名字寫進冊子,他自己看了一眼確認沒錯,然後走到牆根坐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