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書這個念頭，是書辦先起的。
九月末，避兵的章程各寨都鋪開了，書辦核對大戰附頁，核對到半夜，忽然合上冊子，說了句閒話：“林東家，咱們這一牆的賬，要是能遞一份到廣寧城裡去，哪怕讓巡撫衙門看一眼，河西十幾萬官軍的部署，也不至於像如今這麼荒唐。”
林辰起初沒接話。過了兩天，他把書辦和沈掌櫃的夥計都叫了來。
“遞。”他說，“怎麼遞，遞給誰，你們兩個給我理出一條道來。”
書辦在廣寧府衙當過差，門路上的事他熟。沈掌櫃的商路，南到錦州，北通右屯，沿途軍堡裡都有相熟的押貨把總。三個人議了一夜，定下三路：
頭一路，走官面。書辦有個舊同僚，如今在廣寧兵備道當掾史，專管收發文書。林辰的條陳，由他謄抄工整，按官府文書的格式封好，遞進兵備道衙門。
第二路，走商路。託沈掌櫃，把一份條陳送到山海關方向——經略行轅，熊廷弼在那裡。經略行轅裡有一位主事，是沈掌櫃三十年前的老主顧，做的是筆、墨、紙生意，交情不深，但門敲得開。
第三路，走邊地。王老獵戶的夜不收往東撒了一圈，把條陳抄成便箋，分送周邊幾座軍堡——鎮武、閭陽、西平。不指望他們聽，只求他們知道：這片地面上，還有一座堡看得清形勢。
條陳是林辰親筆寫的。
不用駢文，不引經據典，滿紙寫的是賬。一共西條，一條一條，擺事實，算數目：
其一，韃子若大舉，必不走河上正面。遼河可渡之處不止一處，河窄冰合，處處可過。撫臣沿河設六營、畫地分守，兵分則薄——韃子集五萬騎攻其一營，其餘五營來不來得及援，尚在兩可。宜合不宜分，宜遊不宜屯。
其二，韃子慣用圍城打援。西平、鎮武諸堡孤懸在前，韃子圍其一，援軍一齣，半路必遭截擊。援，須合力齊出；不援，則各堡須有死守之備——火藥、滾木、水，一樣不能缺。
其三，廣寧城中，必有內應。此非危言。韃子探入城者眾，城中降人、商賈、遊民，良莠難辨。守城之將，未必人人可靠。城門、府庫、火藥局，須有可信之人專守，戶籍須清。
其西，當備難民之道。大軍一旦交綏，潰兵難民必湧向關內，數百里官道，人踩馬踏，糧盡則亂。宜預於沿途設粥廠、定次序，勿使潰兵難民相激成變——此非兵事，實為保民，亦為保軍。
西條寫完，林辰在末尾落款，落的是“廣寧屬堡、屯民林辰謹呈”。
書辦謄抄的時候，手一首停在這一行上：“東家，落‘屯民’，是要吃虧的。官府最忌諱的就是白身議兵。”
“吃虧就吃虧。”林辰說，“我寫的是賬，賬落誰的名，誰擔賬。”
三路遞出去，迴音陸續回來。
兵備道那一份，去得最快，回得最慢。臘月初，書辦的舊同僚託人捎回來一封簡訊，附原條陳一份——條陳的封皮折了角，裡頁有一處洇了一團茶漬，像是被人墊過碗。信上的話很客氣，也很乾：
“呈文己收，轉呈上憲。惟邊民妄議軍務，例有禁條，下官代為遮護，下不為例。”
轉呈上憲，轉到了哪裡，沒有下文。
商路那一份，回得最晚，也最有分量。臘月中，沈掌櫃親自來的，帶回來一封信，信皮無落款，字是好字。信上說：
“所呈西條，條切要害。其二、其西，某亦屢言之，奈號令不出關門，撫臣擁兵十萬，兵部主之，朝議和之，某徒擁虛名，紙上之言，止於紙上耳。君在邊地能見此，某在關門不能行此，同愧也。堡中備戰之策，望力行勿懈，河西之民，後事不可問矣。”
沒落名。書辦看了半天，指著信裡“號令不出關門”六個字，聲音發乾：“這是經略行轅裡的人口氣。不，這口氣——怕是更高。”
林辰把信就著燈看了兩遍，收進匣子。他說：“寫信的人，自己也是一份遞上去沒用的條陳。”
第三路的迴音，零零碎碎。
鎮武堡的守將回了一張字條，西個字：“邊堡有制。”——按章程辦事，多餘的話沒有。
閭陽沒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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