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七月，堡裡先覺出不對的，是一件反常事：
韃子不徵糧了。
棟鄂調走以後，據點換了主事的，五月來徵過一回，六月又來一回。到了七月，沒動靜了。王老獵戶的探馬在據點外蹲了十天，回來報：披甲少了一半，馬廄空了大半，剩下的兵，天天在操練，操的是行軍佇列，不是守備。
“不徵糧，不是改了性。”林辰看著探報說，“是不稀罕這點糧了。他們要辦的事，比幾石糧大。”
三天後，沈掌櫃的商隊進堡，捎來一封信。
信不是沈掌櫃寫的，是他託南邊一個落魄舉人代筆，說的全是西邊官面上的事。信送到公房，書辦拆開來，唸到一半，聲音變了。
朝廷又換經略了。
書辦從前在廣寧府衙當差，官面上的名號，他一個個認得。念給眾人聽：遼陽瀋陽淪陷之後，朝廷急了，把閒置在家的熊廷弼又抬了出來，經略遼東，兵部尚書，尚方劍，節制三方；同時提拔王化貞做廣寧巡撫，關外的大軍，十來萬人，全歸巡撫調。
“熊廷弼，就是熊蠻子？”王老獵戶問。
“就是他。”書辦說，“薩爾滸敗了以後，就是這個人去收拾的殘局。斬逃將、修城堡、召流民，幾個月把遼東穩住。韃子兵怕他，給他起了個外號，叫熊蠻子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可這位經略，性子太剛，得罪的人比辦的事多。頭一回經略，就是叫朝裡的人罵下去的。”
“這回呢？”
“這回更麻煩。”書辦的手指點在信紙上一行，“經略主守，巡撫主戰。熊廷弼要步步為營，王化貞說要六萬人一舉蕩平，還說自己有蒙古兵幫襯，有降將做內應。兩個人，一個駐山海關，一個駐廣寧，號令不一。兵部尚書的偏袒巡撫。經略手裡，如今只有五千人。”
公房裡靜了一會兒。崔姓軍戶先開口，問的是最要緊的：“這是官家的事，跟咱們有啥干係？”
“干係大了。”林辰說，“官家打贏了，沒咱們的事。官家打輸了呢？”
他伸手指頭一樣一樣數：
“頭一波，潰兵。十幾萬人散下來，比去年那股一百多人的潰兵狠十倍。第二波，韃子騎兵追著潰兵過遼河，橫掃遼西——去年來的那些是探路的辦差的，明年開春來的，是主力。第三波，幾十萬難民往關裡逃，從咱們這片地上過。糧，他們得吃；道，他們得踩。”
“這三波，哪一波都夠咱們喝一壺。”
書辦又把信往下念，唸的是邊備的實情：關外的兵，名冊上十來萬，能點出來的不到一半；餉，欠了大半年；堡寨，塌的塌，拆的拆；西平、鎮武那幾座外圍堡，守將空了幾個缺，沒人補。信的末尾，代筆的舉人添了一句自己的話——
“老朽在官道邊看了三個月，官軍操練，十回裡三回操的是列隊領賞。這樣的兵，韃子若大舉攻來，老朽不敢想。”
當夜，開會。
軍、農、政的主事全到，炭圖鋪開。林辰把訊息唸了一遍，然後說：“從今晚起，堡裡的事，分兩本做。一本是照舊——種地、操練、商路，一天不停。另一本是避兵，從今天起，著手辦。把韃子主力過遼河那天，當作二十天以後來算。佈置，從急到緩，一條一條來。”
避兵的佈置，落在賬上，一共七條：
一、糧。夏糧己入倉，另起密窖，種子單藏，按八百口人西個月的數封存，賬只留兩個人知道。盟冊各寨，照此辦理，藏糧的點，一處一冊。
二、人。避兵章程下發盟裡十六寨：後金大舉進攻之日，各寨人走糧走，只留空寨。往山裡的三條退路，如今開始修——搭窩棚，囤水，每條路上設接應點，接應點的人選、乾糧，賬上寫死。婦孺老弱，不等開戰，分批先挪，挪一批，記一批工。
三、兵。戰兵從三十二擴到六十，齊老卒帶新隊。鴛鴦陣加練夜戰、雪戰、護民夫行軍隊形——往後真要打的，不是陣對陣，是護著幾十口人往山裡走。
西、哨。夜不收的網往東撒，探到遼河邊上。王老獵戶定死規矩：三日一報，虜一過河，飛馬傳鍾，鐘聲三長兩短，全盟皆知。
五、情。細作那三條，外放的訊息換一套，堡裡“糧荒鬧得兇、流民逃散了一半”，讓他們把窮和亂送出去。
六、盟。盟冊上添“大戰附頁”：哪家接應哪條路，哪家出丁哪一股，誰先走誰殿後，各寨當家人畫押，一式兩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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