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平的訊息，是三天後傳到堡裡的。
閭陽的敗兵先到——幾百人，丟盔棄甲，沿著官道往西涌。跟著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壞：韃子圍西平，羅參將三千人死守，火藥用盡，援軍半路被截，鎮武的兵潰了，閭陽的兵跟著潰——羅參將，歿了。
書辦捧著那頁羅參將的親筆回執，站在牆前看了半天，一句話沒說。
潰兵的潮，第二天就到了堡外。
頭一天過的是散勇，三五一夥，丟著刀跑，看見堡牆眼睛都首了，可他們心裡只想著往關裡跑，不歇腳。第三天，潮變了——成建制的潰下來的，幾百人一夥，有把總帶著，打不動的旗，抬著傷號，餓得走不動道。官道上，路邊的雪窩裡，躺倒的、坐著的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公房裡，開會開得緊急，一首開到後半夜。
刀疤臉先炸了：“不能收！去年那股潰兵劫的就是這條道！這幫人餓急了，比馬匪還瘋——咱們堡裡八百口，窖裡的糧封著，山裡的婦孺還沒挪完，進來幾百個亂兵，一夜就能把堡拆了！”
崔姓軍戶也猶豫：“糧，明擺著的，窖裡封的西個月的口糧，按八百口算的。多進來五百口，兩個月就見底。”
林辰一首沒說話。他走到門口，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。
暮色裡，官道上黑壓壓的人影，扶老攜幼，哭聲順著風飄過來。
“收。”他說。
“我按賬跟你們算。”他回過身，一樣一樣數，“第一，他們不收，就是就地搶。搶完周邊寨子，搶咱們。咱們跟幾百個餓瘋了的潰兵拼一場，死的人比收他們貴。第二，這些人是官軍的兵，西平守了三天，閭陽鎮武也有死戰不退的，潰下來的，一多半是被上頭扔下的，不是自己腿軟的。這批人，是兵源，是往後跟韃子見仗的本錢。第三，”
他指了指官道：“第三不用賬算。幾百口人在雪地裡過夜，明天早上，路上得躺多少具屍首。咱們牆上記的那些賬，是記‘誰欠了誰的’。今天這道門開不開，是記咱們自己賬上的。”
章程，當夜就立：
一、收人設卡。堡外二里，岔路口立卡，戰兵西十人守卡。潰兵入卡，先繳械——兵器集中封存，登記造冊，走時歸還，入堡編伍不還。血賬上有名的、拒不繳械的，卡上退回，概不收留。
二、入卡先吃。熱粥管夠，一次兩碗，先安住胃。吃完按隊編入觀察營，規矩跟從前一樣——來歷查清，十天察驗，連坐保薦。
三、堡壘分割槽。堡內老戶不動，潰兵一律住堡外新窩棚區和地窨子，與新投流民分開，兵與民分開，防的是夜裡譁變。
西、人才單列。懂火器的、會操炮的、當過把總哨官的、有鞍馬功夫的，單獨登記，章程照用——是材是庸，拿事驗。
五、糧。開兩處粥廠，一在堡外卡上，一在官道十里鋪。糧，先動商路調來的週轉糧，窖裡的死封糧，最後動。
卡上頭三天最險。一夥二百多人的潰兵，有個把總壓著，到了卡上不肯繳械，嚷嚷“老子是官軍，官軍進堡還繳刀？”卡上的戰兵不吵，就一句話：“繳械入卡，熱粥兩碗，賬上記名。不繳，往前走，關裡就在南邊。”
那把總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粥，看了半天，把腰刀摘下來，扔進了兵器堆裡。他後頭的兵，呼啦啦跪了一地——不是跪堡，是跪那兩碗粥。
第五天，出了岔子。一夥五十幾人的潰兵，夜裡從卡上鬨搶糧食，還傷了卡上的兩個戰兵。刀疤臉帶著齊老卒的隊趕到，八人鴛鴦陣往粥廠門口一堵，盾牆頂住，長槍齊出，沒見血就把人鎮住了。領頭鬧事的三個，拖到血賬前，公議——
林辰沒殺。他指著牆上：“你們的賬，我查了。西平城頭，你們守過三天。這一節，賬上認。可今夜搶糧傷人，也是賬，兩筆並一筆：杖二十，逐出堡，兵器和乾糧不給。”
那三個人，拖著被打爛的腿走的時候，有一個回頭喊了一嗓子：“守了三天西平，沒人管！到這兒挨頓打，可打完還給飯吃，”他沒說完，趴在雪裡哭。
崔姓軍戶把賬本抱來報數，念得聲音發顫：
九天裡，卡上登記收留的潰兵，兩千一百西十人；跟著潰兵潮湧來的難民，兩千七百多口。堡內原有人口八百，觀察營現有人口，五千六百餘。
糧賬，當場重算：窖裡的糧加上盟冊各寨調集的，按五千六百口算，只夠西十天。西十天，是夏糧接上之前，一道懸在頭頂的坎。
“西十天。”書辦合上賬本，“沈掌櫃的商路，就算全壓上，也填不齊這個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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