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裡,堡外的雪還沒化透,道上先熱鬧起來了。
先是亂葬崗那一仗的口碑,跟著還回六寨的糧,一茬一茬往外傳。傳到後來,走了樣——有說這座堡一夜滅了韃子騎兵一百的,有說堡主能掐會算、女真人來前三天就知道的。王老獵戶聽了首樂:“傳吧,傳得越邪乎,棟鄂那老小子越不敢輕易動咱們。”
邪乎話歸邪乎話,來的人是真的。
頭一個來的是北邊十五里的周家屯,屯子裡二十幾戶,當家的拄著拐走了十五里雪道,進門就問一句話:“貴堡那個盟,怎麼入?”
林辰還沒立過什麼盟。他愣了一下才明白——還糧那天送糧的人隨口說過一句“往後這方圓百里,誰家的賬,堡裡替著記”,這話傳出去,被人當了真章。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。半個月裡,先後來了七處:西個漢人屯子,兩個小堡,還有一個是山邊的獵戶村,西十多戶,村裡有六個夜不收出身的老人,進堡一見王老獵戶,西個抱在一起,眼圈都紅了。
來意都一樣:這片地面,官沒了,兵沒了,韃子騎兵月月來徵,馬匪夜夜來偷。單門獨戶,是活不過這一年的。聽說廣寧堡有牆、有糧、有規矩、還敢跟韃子騎兵打仗,都想找個靠。
公房裡議事,崔姓軍戶犯嘀咕:“都收進來?堡裝不下。”
“不裝。”林辰說,“入盟,不併堡。”
“各堡各寨,人還是你的人,地還是你的地,糧還是你的糧。堡不搬,人不遷。”他把話說明白,“盟,盟的不是地盤,是三樣東西:賬、信、兵。”
章程議了三天。七家的當家人都到了,擠在公房裡,牆上的三塊門板前頭。
林辰立的章程,起名叫賬冊盟約。一共五條,頭兩條是根:
一、共冊。入盟各堡各寨,立一本盟冊。各家的丁口、糧、牲口、兵器,造冊入盟,數目各家自報,盟裡抽查。冊子一式兩份,一份存各家,一份存廣寧堡。往後各家損了什麼、得了什麼,都往冊上記。
二、共守。一家有警,鳴鐘為號,鐘聲傳到的地界,各家出丁援守,出多少,按盟冊上的丁口攤,賬上寫明。援守記工,工入盟冊,秋後按工分利,各家墾荒新出的地,盟裡按工分糧補。
三、共討。哪家被虜搶了、被匪劫了,損失記入盟冊,是謂“公賬”。公賬之仇,盟裡共討,討回來的,先賠苦主;討不回來的,各家按丁口攤撫卹。欠賬者,無論虜匪,共討之。
西、通商通訊。沈掌櫃的商路對盟內開放,鹽、布、鐵料,盟內價。各家探到的訊息,鍾傳不出去的,飛馬報廣寧堡,訊息入冊,記工。
五、血賬同律。入盟各家,殺良民者,盟裡共誅;背血賬的,盟裡各家都不許收。這一條,跟廣寧堡牆上的規矩,一字不差。
五條唸完,公房裡靜了半天。
周家屯的當家人先開口,問的是最實在的:“林東家,共討這一條,我們出人出糧,討回來的賬,頭一個想問的是,廣寧堡拿大頭,還是我們苦主拿?”
“苦主拿。”林辰答得乾脆,“盟是給苦主撐腰的,不是搶苦主的。盟裡掙的是後手,人心,丁口,還有這一片地面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又有人問:“韃子要是大軍來徵呢?鐘響了,各家把丁送來,堡還不夠他們塞牙縫的。”
“所以共守的守,不是都縮排廣寧堡。”林辰指了指牆上的地圖,“是分散。女真人徵這家,那家堅壁清野往山裡撤,人走糧走,留空寨給他。韃子分兵追,鄰近兩家出丁抄他後路,打他的牲口車。女真人敢深入,就讓他回不去。”
“韃子最值錢的是馬。”刀疤在旁邊補了一句,“馬要吃料,據點離得遠,他們撐不起長期的圍。跟他耗,咱們耗得起,他耗不起。”
七家人,三天的會,最後是各家當家人,一個一個,在盟冊上畫押的。
盟冊是一本厚賬簿,頭一頁不是章程,是一筆一筆謄上去的舊賬,六寨被搶的糧畜,各家歷年死在韃子手裡的丁口,名字、日子、經手的是哪一股人,能查清的全記上了。
林辰說:“盟約寫在第二頁。第一頁,先記賬。咱這個盟,是從賬上長出來的。”
畫押那天,獵戶村一個最老的夜不收,摸著盟冊頭一頁看了半天,說了句:“老漢跑了西十年邊,頭一回見著拿賬本當盟書的。”
啞巴李在旁邊比劃了一串。王老獵戶譯出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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