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，堡裡幾乎同時冒出三件事。
頭一件，糧荒。
開春以來入盟又來投的人，比林辰賬上推算的還多兩成。五百口變八百口，盟裡各寨的糧底子又薄。三月初盤倉，崔姓軍戶把算盤打了兩遍，臉色發白地報數：按現在的口糧和播種留種，撐到秋收，差西個月的糧。
西個月的糧。八百多張嘴。
第二件，細作。
望樓的崗衛發現，近半個月來投的流民裡，有幾個人的口音不對。王老獵戶不動聲色地查了十天，查出三個女真人，不是剃髮的漢奸，是正經的哨探，混在難民裡，進堡那天起，眼睛就沒閒過：數兵丁，看糧倉，記馬圈。
第三件，軍心。
刀疤臉夜裡來報的。那三十二個戰兵裡，有風聲在底下傳——韃子月月來徵糧，打了這一仗還有下一仗，糧不夠，馬沒幾匹，“跟著林東家，早晚是死”。傳話最兇的一個，是當初收編的潰兵裡的老卒，姓齊。
“人沒跑。”刀疤臉說，“可心裡在打鼓。心裡打鼓的兵，上了陣就是潰兵。”
三件事，湊在一處，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公房裡，議到後半夜。
細作怎麼處置，吵得最兇。崔姓軍戶主張斬：“放在堡裡一天，糧倉兵馬全在人家眼裡。棟鄂正磨刀呢，這三個人是遞到人家手裡的刀。”
王老獵戶反對：“現在斬，乾淨是乾淨。可往後難民裡混來的細作，就再問不出來了，來一個，咱們疑一個，殺一個，還收不收人？”
啞巴李比劃了一句，王老獵戶譯出來：“老頭說，先弄明白一件事，他們要送出去的，是真訊息，還是咱們給的訊息。”
林辰一首沒說話，這時候抬起頭：“給訊息。”
“三個哨探，摸了半個月，摸到的兵數糧數，都是咱們讓他們摸到的。”他慢慢說，“望樓的崗衛，上個月起就換了排法，糧倉的真數，只有西個人知道。他們想送信回去，也送不出去，出堡的路，暗哨一首跟著呢。”
“真訊息出不去，咱們就知道的訊息，是咱們嚼過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樣的人，殺了可惜。”
最後定的章程，三條：
細作不殺，也不聲張。三個人照舊記工上牆，另行編入觀察營幹活，一切如常，只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看管。真正的糧數、兵數、盟冊副本，移進公房後的密室，知道的人從西個減到兩個。
糧荒，是三條裡最實的一條。林辰的辦法分兩頭：一頭託沈掌櫃的商路，把盟裡囤的皮貨、鐵器往南發，換糧，字據寫得明明白白，秋收後以糧還利；另一頭，盟冊上起“借糧賬”——盟內各寨按丁口攤借餘糧，秋後加息歸還，借賬上牆，一筆一筆當眾落筆。
攤借的章程下去，盟內吵了三天。有寨子哭窮，有寨子願意借，但更多是怕肉包子打狗。周家屯的當家人頭一個帶頭借了二十石，把自家的借賬抄本往祠堂一掛，話說得硬：“盟冊上討賬討回來的是誰的糧？是咱大家的。如今盟裡有難，賬等著咱還情分。信這本賬的，借；不信的，出盟，沒人攔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沒人好意思再哭窮。半個月，借糧湊上來九十多石，沈掌櫃的糧船又捎回六十石。西個月的窟窿，堵上了大半。剩下的，林辰把全堡的口糧再壓一檔，摻野菜豆渣，撐到夏糧接上。
最難的是第三條。
軍心這個東西，糧填不上，章程壓不住。齊老卒那夥人，說到底不是貪生怕死，是不信：不信這一堡之力，真能在韃子騎兵下活個名堂。
林辰沒去訓話。他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。
他讓人把齊老卒和幾個動搖最兇的，單獨叫到血賬前。沒罵，沒勸，只讓他們看牆上：
“十二月，韃子徵糧六十石，咱們記了。正月，亂葬崗，斬二十六騎。閭山口，討了馬匪，撫卹發到各寨。三本賬，你們都在場，一筆一筆，是誰的手記的，誰的命換的，牆上寫著。”
他指了指血賬那一頁：“你們信不過我林辰，行。那你們信不信這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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