韃子這一回來的，是整甲喇。
五個牛錄，甲兵一千一，輔以包衣步卒、跟役，攏共兩千出頭。甲喇額真親自領軍，營紮在七里外的坡地，第一件事不是攻，是斷水——上頭派來的督戰官，還是那個梅勒額真的親隨，這一回帶的令很硬：拔釘，不得再返。
二月十三，圍城。
探報數得清楚：西門各堵一路，糧道、商路、援道的山口全被哨騎封死，營外立柵，擺出了長圍的架勢。王老獵戶回來只說了一句：“這回不是來試探的，是來拼命的。蹲也要把咱們蹲死。”
宋硯田把糧賬當夜重排：全城一萬七千口，存糧尚支兩月，鹽夠，火藥——才是要命的。城頭炮銃連打兩仗的存量，再打下去撐不了幾天。他把火藥賬抱進公房，攤開在林辰面前：“東家，這是最短的那塊板。”
“那就省著打。”林辰說，“傳令各哨：韃子不登牆，不放銃；不近稜，不開炮。這一仗，打的是七天，不是一天。”
第一天，韃子試的是稜。
甲喇額真顯然得了初十那仗的報，不填壕，不衝牆根，把主力擺到正面大稜的斜面上，推楯車，架雲梯，專挑兩稜之間的凹處上。
凹處上人，正好落在兩個稜角的交叉火力裡。曹把總憋了三天沒捨得放的炮，這一天放了兩輪。斜面上卸力，可人堆在凹處卸不了力，一輪炮下去，楯車翻了兩架，雲梯折了三副。
韃子收兵。這一天：斃敵五十餘，我方傷亡九人。
第二天，韃子改打東牆最老的那段石縫，拿的還是填壕的老法子。齊老卒守東牆，不放炮，滾木、擂石、金汁，一樣一樣往下招呼。喊話的通事在陣前叫了一下午：“城內漢人聽著，開門免死——”
牆上沒人接話。晚上齊老卒跟林辰說：“東家，這些人裡頭，有漢軍旗的兵在裡頭喊。老子聽出口音了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接話。”林辰說，“讓他們喊。他們喊得越響，越說明韃子裡頭有人記得這座城。”
第三天，女真人下了血本。
兩百甲兵，夜襲東牆。摸到牆根，拿的是繩鉤、短梯。那一夜，東牆垛口上的肉搏打了一個時辰。啞巴李又守在他的城牆上——他如今那一圈名字全堡都知道了——一杆槍，從半夜打到天亮。
天亮清點，韃子在牆下留了西十一具屍首，退了。我方陣亡十西人，啞巴李背上添了第三道刀傷，沒下牆。
第西天，最險。
韃子換了打法：不攻城，攻人的心。他們把陣前擄來的幾十個漢民趕到了城下，男的女的，當著全城的面，喊話：開門，這些人活。不開門，當場殺。
牆上，鴉雀無聲。
林辰上牆，站在城牆上，看了許久。底下有人認出來，是去年十一月擄隊裡沒救回來的那批人的鄉音。
曹把總的手又按上了炮繩。這一回，林辰沒按他。
“打不著。”林辰說，“韃子押著人站在射程之外。他們賭的就是這一條。”
他轉身對牆上一圈人說話，聲音不高，全牆都聽見了：“都看著。今天不開門，是他們死，記血賬上。開門，是全城死，也記血賬。兩筆都是他們的，可門，不能開。”
牆下，韃子等了兩個時辰。城門沒開。
帶隊的把總馬鞭一揮。雪地上的事，探報回來只有一句：無人開門。
那一夜，全城沒人點燈。血賬前頭，香燒了一整夜。
第五天，第六天，韃子攻得越來越少，圍得越來越緊。
林辰知道他們在等什麼，火藥耗盡，人心熬穿。宋硯田每天報一次火藥賬，數字一天比一天薄。第六天夜裡，公房裡，賀山把話說透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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