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，義州來了封信。
送信的不是生人，是沈掌櫃商路上的一個相熟小販，廣寧人，拐著彎跟孫得功沾著親。他進城先作揖，說孫將軍念同鄉之誼，特託他捎話——信皮上落的是李永芳的名，信裡的話，卻句句是孫得功的口氣：
拆牆歸順，城眾遷義州，許守備實職，家眷入漢軍旗籍。末了一行小字，是威脅，也是賣好：“足下殺敵一百二十七，某等在韃子面前，己為足下遮掩再三。今女真人中議者紛紜，遮掩不住了。足下擁萬口於遼地，女真人一怒，汝為齏粉也。”
三天後，商路又捎來一件“文書”。
沒有信，沒有落款，是一張抄來的懸賞：遼陽出賞，林辰首級，白米五百石、馬百匹。隨懸賞一起到的，還有壞訊息——佟養性的人把住了義州、廣寧的市口，商路被卡了三截，沈掌櫃兩批貨被截，一個夥計沒回來。
正月十二，第三份到了。這一份走了整整西十天，從山海關方向輾轉過來，關防大印齊全——寧前道衙門的檄文。
檄文的意思，宋硯田唸了兩遍才念利索：保民城擅築石城、自立名號、收容潰卒二千、往來敵商、形同割據；著即查明潰卒名冊聽候點驗，全城之民，一體內徙入關，由邊官驗放安置；若抗命，以通敵論，會同各路兵共剿。
“內徙。”宋硯田唸完這兩個字，把檄文擱下，“經略衙門的意思，是把關外的人全遷進關去，地，不要了。”
會開到半夜。
賀山先拍案：“孫得功這漢奸，也配來招撫？老子去義州，一箭要了他的命！”
刀疤臉罵的是明朝那道檄文：“咱們死了五百多口子，換來的城，他一道紙就要拆了收了去，還要按‘通敵’論！通敵？韃子殺咱們的人，他們管過一根手指頭？”
宋硯田沒動氣。他把三份東西並排擺在案上——招撫書、懸賞、檄文——擺了很久，才開口：
“東家，各位，老朽把這三本賬擺齊了，諸位看看，咱們如今在哪兒。”
“在後金的賬上，咱們是欠債的，欠著血賬，人也留著，早晚來收。”
“在降將的賬上，咱們是搶飯碗的。孫得功、李永芳這路人，在女真人面前立功，憑的是人頭和丁口。‘林菩薩’名聲一起，道上逃人都往西走，不從他們的冊子上過——他們的功，少一筆是筆。他們恨咱們，比韃子還恨。韃子要的是人，他們要的是人身上的名分。”
“在朝廷的賬上，”他頓了頓，“咱們是無主的。無人保舉，無餉無編，築城擁兵，在官面上，這叫賊。叫賊還是叫通敵，隨他們一支筆。”
他抬起頭：“三本賬，哪一本都不許咱們落筆。這才是名聲的價錢，‘林菩薩’三個字值多少，今天到了賬上了。”
公房裡靜了半天。崔姓軍戶低聲問：“那咱們往哪本賬上落？”
“往咱們自己的賬上落。”林辰說，“三份文書，三種回法。”
對孫得功那路，林辰沒見使者。
他抄了一頁賬，交給小販帶回去。那頁賬，抄的是血賬上孫得功名下的幾筆：一廣寧獻城，二擄隊過境驅民，三滅堡屠民。賬頁末尾一行字：
孫將軍名下，此賬未清。賬要對，請到城前對。
小販看完，臉白得像紙，抱頭走了。
對明廷那道檄文，回了正式的文書，宋硯田親筆。措辭不卑不亢，賬擺得一條一條：城為漢民自保而築，未領朝廷一文一餉，未佔冊地一畝；潰卒名冊一份附上，點驗可，入關不可，若盡內徙，城外萬餘生民，何人保之？內徙之令若行，是棄漢民於敵，與漢奸何異。
文書末尾，宋硯田添了一句話。這句他念給林辰聽過才落筆的：
“城不在，敵下此城，朝廷丟此地。城若在，朝廷得所地，漢人之遼西。孰輕孰重，惟上憲圖之。”
對女真人的懸賞，回書最省事。齊老卒把懸賞抄了一份，貼在城門洞內側，日日有人看。賞格旁邊，他讓人加了一行大字：
此賞，記性之中。城中人一顆首級，韃子他日十倍償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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