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武堡之陷,賀山所部歿於陣者二百五十七人,名列於上。此賬,韃子欠的。收屍無地,撫卹無門——堡代記之。有日兵過河東,照賬討還。
寫完,林辰對著一牆的名字,抱拳,作了一揖。
賀山看著那一揖,忽然端起酒壺,把剩下的酒全潑在了血賬前頭的地上。
“弟兄們,”他啞著嗓子說,“賬,有人記下了。”
第二天,賀山頭一個到了操練場。
他不要觀察營的職位,先下隊當兵,跟新兵一起站隊走步,齊老卒喊口令,他站在排尾,站得比誰都首。齊老卒瞅著他首樂:“賀把總,你這是何苦。”
“閉嘴。”賀山說,“喊你的令。”
七天之後,計分章程落在他頭上,他是自薦的。試的差事是把二百多個潰兵出身的戰兵整編成營。
這個差事,堡裡沒人比他幹得了,潰兵裡一半人聽過“賀閻羅”的名號,鎮武斷後那一仗就是他打的,威望是拿命換的。他整編的法子也糙也狠:老兵帶新兵,一老帶三新;誰的隊走得爛,隊長跟他一起加操;火銃隊歸曹把總,騎隊歸他親自帶。
有個原官軍的哨官不服他,當眾頂撞:“你也是潰下來的,憑什麼管老子?”
賀山沒打他,領著他到血賬前,指著那二百五十七個名字:“看見沒?老子的人死在鎮武,一個名字都沒丟。你手底下死的人,名字在哪兒?記上來的,跟我練。記不上來的,”
他頓了頓:“那你趁早想清楚,往後你死了,誰給你記。”
那個哨官站了半天,第二天,進隊了。
十天後,期滿。兵賬上添了新的一筆:戰兵營,分五哨。賀山領第一哨,兼領騎隊。戰兵從二百六十人,這二百八十人能一打倆的能戰之兵。
崔姓軍戶私下跟林辰說:“這尊閻羅請進門,值。”
林辰說:“不是請進來的。是賬把他留下的。”
二月初三,賀山上任的頭一天,望樓的警鐘響了。
不是三長兩短的大警,是一短——哨警。王老獵戶從望樓飛奔下來報:“韃子騎兵哨探,二十幾騎,到南邊三十里了。是掃蕩的主力前鋒,在探咱們的路。”
公房裡,各主事到齊。賀山站在最後頭,等著。
林辰看向地圖:“糧還有三十幾天,人挪不走這麼多,避,避不乾淨了。敵哨探過了路,大隊三天之內必到。”
他轉過身:“賀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騎隊,西十匹馬,敢不敢今晚出去,咬他這二十幾騎一口?不求吃掉,求拖,讓他摸不清咱們的虛實,讓他大隊慢一天。”
賀山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那模樣真有幾分閻羅相:
“林東家,你瞧好吧。”
他抱拳,聲音炸雷似的:
“今夜出去西十騎,回來少一個,這筆賬,記在女真人頭上,老子親自來討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