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巡邊官員,二月末再次到了三十里外。
這一回,沒駐著等,是正式遞帖入城。帖子上的名姓,宋硯田一看就坐首了——姓杜,進士出身,兵部職方司主事銜,奉督師孫承宗之命,巡邊核事,兼辦招撫。
“督師孫承宗。”宋硯田把帖子擱下,“東家,這一位,是如今關外唯一還在做事的人。他在關外修城練兵,寧可自己籌餉,也不空喊口號。他派來的人,不是來查賊的,是來對賬的。”
“對賬好。”林辰說,“請進來對。”
杜主事入城那天,禮儀從壓到了最低——三十個隨從,一律留在城外卡上,他自己帶兩個書辦、一個旗牌官進城。
按莊禮,不跪,長揖。林辰在門口迎,客套話不多,進了公房,杜主事頭一眼看的不是座次,是牆上並排掛的兩本賬。
他站在血賬跟前,看了很久。從北頭看到南頭,看到臘月裡那幾列新名字,看到未救賬上“債主,河西百萬生民”那一行。
看完,他回頭問林辰:“這本血賬,幾時立的?”
“前年冬,第一筆,是搶來押糧的棟鄂部。”
“記了多少人?”
“歿於敵者,五百七十一。歿於匪者,六十三。歿於官軍潰兵劫掠者,西十一。”林辰說,“還有一本工亡賬,歿於築城者二。名字,都在牆上。”
杜主事盯著那幾行數目,半天沒言語。他的書辦在一旁小聲提醒“大人,核兵之事——”他擺擺手,自己開口:
“下官出京之前,督師有句話,讓下官背給林東家聽。”他背得很慢,像是背了一路,“‘朝廷養兵百,每至兵事,遇敵而潰;此城無餉無編,遇敵而守。兵不在多,而在賬實。賬實者,可與之謀。’——督師讀了下官呈的《賬城卻虜疏》,說了這句。”
公房裡靜了一瞬。賀山在旁邊咧了咧嘴,沒出聲。
正事,午後開談。
杜主事攤開文書,條款一共西條:一,授林辰守備銜,給札付、給官服、給空名告身二十張——告身是空白的官憑,莊裡可自行填用,充作軍官名分;二,所部兩千一百戰兵,造冊報部,聽候經略衙門調遣;三,城屬官地,入大明版籍,按邊堡例,歲繳屯糧;西,與敵通商一事,暫停,官府另議。
宋硯田逐條看完,先開口,說的不是回話,是算賬:
“杜大人,老朽是這座城管賬的。西條裡頭,前三條是賬,老朽一筆一筆對。對得上,就接;對不上,請大人回覆督師,賬對不上,不是不忠,是賬平不了。”
“第一條,守備銜、札付、告身,這條,接。”宋硯田說得很乾脆,“莊裡要的就是官身。有官身,商路上的關卡好過,關內的糧進得來,韃子那邊投機的也得掂量掂量。這條,謝督師。”
“第二條,造冊、聽調。”他翻開軍賬,推過去,“杜大人,老朽先給大人看一樣東西。這是我莊兵賬,實數:戰兵兩千一百,每名有籍、有餉、有訓、有傷賬,陣亡者名字上牆。大人可點驗——點驗可以,人,不能調。”
杜主事抬眼:“守備無兵,算什麼守備?”
“大人,老朽反問一句。”宋硯田不慌不忙,“朝廷的兵冊上,如今關外各鎮在冊的兵,是多少?實數又是多少?大人從京裡來,見得多。那些兵要是真在,廣寧丟不了,河西百萬口人,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。”
他一字一字地說:“朝廷的兵,賬上十萬,點驗三萬,能戰的只有五千,餉,一層刮一層能到兵手裡,剩不下幾個錢。這座城的兵,賬上兩千一,點驗兩千一,一分餉不欠,一個名字不虛,死一個記一個。這樣的兵,一入官冊,就要入官賬——入官賬,就得吃官餉,吃官餉,就得按官軍的規矩來。老朽把話放這兒:官軍的規矩,養不出守了七天的兵。”
杜主事沒接話,翻著軍賬,翻到餉賬那一頁,看了很久。餉賬上,每名戰兵月糧幾何、月銀幾何、傷亡撫卹幾何,一筆一筆,日清月結。
“這條,下官記下了。”他說,“回去原話呈督師。第三條,歲繳屯糧?”
“城是自己築的,地是自己墾的,糧是自己種的。”林辰接過來,“官府沒出一文,沒派一役。要繳糧可以,大人回去問督師一句話——廣寧丟的那一年,官府在這一片收的糧,拿去幹什麼了?那筆賬要是能平,這筆我也繳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