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主事走後第二個月，頭一批憑糧引採買的糧，三千石，在山海關前被扣了。
扣糧的不是韃子，不是匪。是糧道上的官——經略衙門轄下管糧廳的一位委官，領著幾十個兵，把沈掌櫃的糧車堵在關前，說糧引要“核驗”，核驗要“補印”，補印要“規費”。開的價不瞞人：每十石，抽一石。
沈掌櫃的人回來報信，氣得話都說不利索：“拿著督師衙門的糧引，說扣就扣！那委官還笑著講——‘糧引是真的，可糧引出關，走的路是我的。’”
公房裡，宋硯田把這筆賬攤開，一筆一筆算給眾人聽：
“三千石糧，被抽三百石，這是明賬。可這還沒完——抽完這一道，出關還有第二道、第三道。糧道從山海關到咱們的卡上，六百里，過的每一處衙門、每一座墩臺，管事的都要伸手。朝廷的糧從南邊運到遼東，史書上寫得明白：每石軍糧，路上耗三石。官路就是這麼一條路，糧引擋不住手，督師的印也擋不住手。”
崔姓軍戶問：“那告到督師那兒去？”
“告了，那位委官換一個，新來的接著抽。”宋硯田搖頭，“糧道上頭一層壓一層，人人有份，動一個，驚一串。督師在關外練兵籌餉，靠的就是這些人的手替他把糧運進來——他動不得，咱們更告不得。”
林辰一首沒言語。等大家說完，他只問了一句：“沈掌櫃那邊，從前沒糧引的時候，貨是怎麼進來的？”
沈掌櫃的夥計愣了一下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回東家，從前——走的都是暗路。山裡的駝隊，海邊的船。”
“那就還走暗路。”林辰說，“糧引留著，走官路，明面上的賬，該走還走，讓官府看著咱們在走。走不通的貨，走灰路？從今天起，莊裡立一本新賬。”
新賬，宋硯田題了個名，叫灰賬。
規矩當夜立死，三條：
一、灰路不空手。每走一趟，進多少、出多少、給誰抽了多少頭，一筆一筆記進灰賬，跟明賬一樣日清月結。灰賬不入官賬，但對內全開，血賬、未救賬、灰賬，三本並排。
二、不碰三樣貨。人不販，鹽不私，鐵不出。宋硯田定的：“灰路賺的是活路錢，不是昧心錢。這三樣一碰，莊裡的名分就臭了，名分一臭，糧引和灰路一起完。”
三、抽頭，給。沿途的官、卡、將、匪，要抽頭的，按行價給。宋硯田把這筆單列一欄，欄名叫“買路”，“這一欄最疼，可它是灰路上最便宜的一筆。打仗要死人，買路只死錢。”
陸路，一個月就通了。
沈掌櫃本就是遼西地面三十年的老商，暗路上的駝隊、相熟的車把式、塞外蒙古部落的草場主，一聯絡，線就接上了。糧從關內的稅地收，走山間小道，夜行晝伏，過部落的地界拿皮毛換通行，一路上抽頭的有三處——一處是關前的委官，一處是守墩臺的把總，一處是山裡的馬匪。
三處的頭，都抽得心安理得。馬匪那邊最痛快，收了頭，還反過來給莊裡的車隊護道，“賬城的人不做沒本的買賣”，這話在暗路上傳開，灰路上的車隊，比官道上的官車還穩。
宋硯田每月核一回灰賬。頭一個月，三千石糧繞開官道進了倉，路上耗去兩成，比走官道被層層抽乾的數目還省了一成。他在灰賬末頁記了一行：
官路六百里，抽三道；灰路八百里，抽三道。官路的道是衙門的，灰路的道是自己的。糧到了，就是好路。
海路，是意外送上門的。
三月末，一艘山東口音的貨船，避風避到了河西沿海的小港，莊裡漁民報上來的。船主姓孔，登萊海商，跑的是登萊到東江的路——給皮島的毛文龍運糧運餉，回程捎人參、皮貨，這條線上的門道，比陸路的暗道還深。
孔掌櫃在莊裡住了三天。他上來看看，不為別的——“賬城”的名字，登萊海商的圈子裡早傳開了：遼西有座城，不搶商、不賴賬、立了章程說到做到。海商跑江湖，最怕的就是這種沒處打聽信用的碼頭。
他在公房裡跟林辰談了整整一天，談完自己先笑了：“東家，實話跟您說，這條海路上，毛帥的船隊走的是’官餉’，我們這些散船走的是’私貨’，兩條線在一張網上。官府睜一眼閉一眼，因為毛帥自己也走，這條線上的規矩，跟您城裡的規矩是一個理：賬清，人才敢上船。”
合股的章程，三天談定：
莊裡出人參、皮貨、白銀，搭孔掌櫃的船南下；回程裝糧、布、鐵料、硫黃。貨從河西沿海三處小港上船，港是漁民自己探的，避著水師巡哨，給守口的巡檢每月一份“香火”。
頭一年，莊裡的貨搭他的船，抽成兩成；一年後，莊裡自己置兩條船，孔掌櫃出船工、水手，莊裡出本錢，西六分。
海賬另立一冊，灰賬的海冊，進出每一船，報莊裡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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