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叔,不斬來使的道理,我懂。使者在,談判的桌子就在,桌子在,就還有’再談談’這條退路。”他說,“可我昨夜把賬算了一夜——咱們這座城,最值錢的一樣東西,不是牆,不是炮,是河西漢人心裡那條道。道要是斷了,一萬七千口活得再好,也就是虜冊上多一個萬戶的部落,跟孫得功的義州,沒兩樣。”
“韃子這一封信,買的就是這條道。錢給得越厚,越說明他們怕它。這條道要是收了錢,就再也買不回來了。”
他指著血賬:“牆上五百七十一個名字,未救賬上三十幾萬口。拿他們換一個世管佐領,這筆賬,我算不平。”
“至於斬使招禍——”他看著崔姓軍戶,“咱們前年就該死了,去年也該死了,撐到今天,靠的不是建奴的客氣。這一刀,是斷韃子的念想,也是斷咱們自己的念想。念斷了,往後不用再半夜算這種賬了。”
宋硯田起身,整衣冠,朝林辰長揖:“東家,老朽只補一筆。斬使,古有先例,漢耿恭守疏勒,斬匈奴使於城頭,焚其屍;守城的人看著,就沒人心存僥倖了。老朽以為,斬可以,但要讓全城、全河西、也讓虜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午時,城門開了一線。
鮑生員被請進城,禮數周到,公房裡茶都上了。他念完汗書,林辰聽完,只問了一句:“貴使見過擄冊麼?”
鮑生員一愣:“見過。”
“冊上一頁多少人?”
“一牛錄三百丁,婦孺另計。”
“好。”林辰說,“那就是了。”
他沒再說第二個字。門外,賀山帶刀進來。
鮑生員是從公房裡被拖出去的,一路喊的還是那套話:“東家!汗命不可違——”喊到城門口,聲音斷了。
那女真押隊帶著十騎,在城下等了一個時辰。城頭吊下來一隻木匣。
匣裡,有鮑生員的血。裡面有頁紙,林辰親筆,就一行字:
“皇太極的價,賬城收不起。此人的賬,記你們大汗頭上。要別的賬,派兵來取。”
隨後人頭,掛上了正面大稜的旗杆
押隊一言不發,接了匣,看了看城牆的人頭,隨即拍馬而走。
頭是齊老卒親自掛的,掛得高,稜頂上風大,城下二里、官道上、河對岸,都看得見。底下照他的老規矩,添了一塊牌子,牌子上的字,是宋硯田寫的:
此賬,記皇太極名下。
全城的人從城門進進出出,抬頭就看一眼。沒人說話。可當天下午,操練場上賀山喊口令,底下應的聲音,比圍城那七天還響。
訊息三天傳遍河西。擄隊裡、漢軍旗裡、各屯堡的當家人嘴裡,“賬城”又多了一層意思—皇太極親筆寫的價,這座城不接;使者的人頭,掛在稜頂上,賬頁上寫著皇太極的名字。
暗線上傳回來的報,七天裡來了三份。漢軍旗裡兩個佐領私下託商路帶話,話裡有兩層:一層是怕,“此城不可再勸”;一層不是,問的是同一個問題——“城裡的賬,收不收漢軍旗下的人?”
夜裡,公房。宋硯田把這一筆落進賬裡,落完,忽然說:
“東家,老朽記這一筆的時候,手抖了。不是怕,是從前記賬,記的都是欠的;今天這一筆,是頭一回記拒的。拒了一萬石歲糧、一個世管佐領,賬面上什麼都沒進,倒是賠出去一個使者的人命和一座城的退路。”
“賬面上什麼都沒進。”林辰說,“可這條道還開著。”
他指了指北邊。“三十萬口還在冊子上,他們的兒孫、他們的同鄉,往後聽得見這座城。城能不能撐到那一天,不知道。可這條道斷在我們手裡,和斷在韃子手裡,是兩筆賬,頭一筆,我們賠不起。”
窗外,稜頂的旗杆上,那塊牌子在風裡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