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我坐在空蕩蕩的醫館裡,聽著地下傳來的嗚咽與哀鳴,為何我沒有死?
身為醫者,我不但沒有能力救他們,卻還成了唯一活著的人。
多麼荒唐,多麼可笑。
幾度想要死去,卻被種種“意外”留下,也對,我沒有資格死去,我要贖罪。
我得替他們完成未盡的心願,填補他們破碎的執念,讓他們能夠真正安息。
春去秋來,百年一瞬。
我每天清早開門坐診,為那些遊蕩的亡魂把脈開藥。
有的缺了半個腦袋,有的沒了半截腿,他們不會說話,只能透過幽幽的陰風告訴我哪裡不舒服。
日復一日,週而復始,我守了整整百年。
可是生歸……在屠鎮的那一天,被官兵硬生生扯著胳膊拖走了。
我連他的手都沒能抓住,這麼多年了,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,不知道他長成了什麼模樣,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。
每次想到他,我胸口那個地方,就疼得發緊。
不知年月。
我清楚地感覺到,自己快要撐不住了。
我忘東西的速度越來越快,前日我甚至忘了醫館後院那口井是何時乾涸的,今早又忘了抓藥該用哪幾味。
我害怕某一天睜眼,連自己叫溫鳶都會忘記。
所以我寫下這本日記,把它藏在房間內。
若是將來真忘了,翻開它,興許還能記起這筆債,記起那個叫生歸的孩子。
可是,我連還能記得這本日記多久,也說不準了……
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凌亂,彷彿落筆時己經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。
周渡的手指在昏暗的燭光下緩緩收緊,指骨泛白,他的目光釘在那幾頁紙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明明只是個遊戲,那些字句也不過是冰冷的資料填充出的背景故事。
他早就知道這是個由程式碼構建的世界,他經歷過太多悲歡,向來冷眼旁觀,從不會在心底留下任何痕跡。
可此刻,那些歪斜的墨跡像一根根倒刺,嚴絲合縫地扎進他的眼底。
一百年,替死人看病,守一座亡魂鎮。
她走到今天這一步,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,卻還在日記裡牽掛那個不知死活的人。
周渡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,他天生對別人的苦難缺乏共情,哪怕是走在現實的大街上看見車禍現場,他的心率也不會因此產生絲毫波動。
但溫鳶寫的那些,它們沒有被任何華麗的辭藻包裝,就是樸素得像她在藥櫃前碾藥一樣平白,卻帶著一種活生生的重量,壓得他胸口發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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