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面最後一次定格，是在醫館的門檻處。
傍晚，溫鳶坐在門檻上，手裡編著一根草繩，生歸蹲在她旁邊，低著頭，好久才開口：“溫大夫，我……以後想一首留在你身邊，我想報答你。”
溫鳶編草繩的手沒停，只是慢了一拍：“為什麼說這種話？”
“我……”生歸張了張嘴，喉嚨滾動了一下，像是咽回了什麼話。
他看著她被夕陽鍍了一層淡光的側臉，過了許久，才低聲道：“你對我太好了，好到我總覺得自己不配，我什麼也沒有，是你把我撿回來的，我連給你打下手都老是出錯。”
溫鳶放下手裡的草繩，她轉過頭來，認真地看著他：“你沒有不配，你很好。”
生歸抬起頭，對上她的目光。
那目光太乾淨了，乾淨到讓他覺得自己的怯懦和自卑都無所遁形。
他張了張嘴，最後卻只是偏過頭，用力揉了一下發燙的眼眶，聲音悶在喉嚨裡：“我就是……覺得自己太幸運了。”
溫鳶沒有再說話，只是伸手，輕輕攏了一下他耳後翹起的碎髮。
生歸不敢抬眼去看她，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磚縫上。
他不會知道，在他低著頭拼命掩飾自己的時候，溫鳶的目光曾在他頭頂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那目光裡，有一種他不敢去辨認的東西。
可惜，他再也沒了機會知曉。
畫面在這裡碎裂，回憶戛然而止。
周渡從那個畫面中抽離出來，站在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。
他拎著那塊肉的手微微收緊，油紙被攥出細密的褶皺。
剛才那些畫面，每一幀，每一處細節，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。
溫鳶教他寫字時的耐心，她看他背藥方時眼底淺淡的讚許。
生歸對她滿懷感激，戰戰兢兢地不敢越界，而她在那些不經意的瞬間流露出的溫情，卻比寫在紙上的那些話更讓人意識到，百年前，她對那個人確實存在過不一般的感情。
周渡呼吸微沉，偏過頭，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。
他忽然覺得手裡那塊肉沉得有些離譜，張屠戶說這是留給醫館小夥計的，是溫鳶特意交代的，為了給那個瘦弱的孩子補身子。
可現在，他周渡拎著這塊肉，不過是頂替了那個人的位置，佔了那個人該有的身份。
而溫鳶此刻正在醫館裡等著他回去做飯，等他像百年前那個“生歸”一樣，把燉好的肉端到她面前。
她的信任，她的不設防，全是他利用對方失去記憶，用幾句謊話換來的。
一種像是胃液翻湧般的澀意首衝喉頭，周渡垂下眼，攥著那塊肉的手指骨節發白。
溫鳶在日記裡寫生歸時的筆觸，張屠戶眼裡那個一百年前的影子，連同著方才那些回憶裡溫鳶看向生歸的每一次目光，都猶如一把利刃，不偏不倚地扎進了他的胸腔。
他深深撥出一口氣，生生將那些快要把他攪碎的念頭壓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