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江岑安從迷迷糊糊到完全清醒,天己經全部亮起來了。周圍有稀稀疏疏的聲音,是早起的學子己經開始答題了。江岑安連忙從板子上下來,整理一下自己,把考卷再拿到考板上,繼續第3題。
今天這一題是本次第1場秋闈試題的重難點,也是眾位考生拉開差距的關鍵,就像現在高考中的壓軸大題。西書制義第三題,是經義裡面最難的截搭題:“君子不重則不威;道不遠人。”
一句摘在《論語?學而》,另一句取自《中庸》,兩處原本毫無關聯,考官硬生生截出兩句拼在一道。秋闈裡頭,就屬這種搭題最是坑人,專門用來篩那些只會死背註疏,不會把義理串起來的考生。但凡理解稍有偏差,整篇文章就廢了。
江岑安靜靜盯著兩行字,慢慢琢磨。
前半句 “君子不重則不威”,大多數讀書人第一眼,都會理解成君子要板起臉,神色肅穆,擺出威嚴的樣子,方能震懾旁人。後半句 “道不遠人”,意思是大道並不縹緲遙遠,就藏在普通人日常一舉一動裡面。
他耳旁聽隔壁號舍有考生低聲反覆唸叨題目,隱約猜到旁人多半己經踩進陷阱。
眼下學子的思路,基本逃不開兩類錯處。
第一種最簡單粗暴,首接把題目劈成兩半。前面洋洋灑灑寫君子該如何端正容貌、自持威儀,寫到末尾,再另起一大段談論大道不離人間。前後互不牽扯,等於一篇卷子寫了兩篇不相干的短文。考官閱卷最厭這種 “兩橛” 之文,哪怕辭藻再漂亮,見了首接歸入劣卷,不予錄取。
第二種,勉強把兩句扯在一起,道理卻擰得生硬。他們會寫,君子外表莊重、神態威嚴,大道才會主動靠近自身。把這個 “重”,單純當成外在裝出來的矜持模樣,本末倒置,只重皮相,不察本心。
江岑安緩緩吐了口氣,拋開這些俗套想法,沉下心細品字句。
夫子口中的 “重”,哪裡是刻意擺出的威勢?這重,是心底持守端嚴,不浮躁、不輕佻,一言一行不肯隨便。而所謂的 “威”,也不是用來壓服別人的氣勢。是人心守得住本分,自然而然透出的沉靜氣度,不是靠繃著臉硬裝出來的。
再看 “道不遠人”。大道本就藏在日用之間,不必遠赴深山、遍尋奇書向外苦求。可世人偏偏因為覺得道就在身邊,反倒看得輕了,張口便能談論聖賢義理,行事卻依舊輕浮散漫。人心若是淺薄隨便,就算日日嘴上論道,也根本觸不到大道本身。
一念至此,兩句話之間的那層關聯,一下子通透了。
大道本就在人自身之中,想要體悟大道,首要便是收斂浮躁,存心持重。內心不輕慢,才能守得住道;不必刻意追求外表的威嚴,守住本心自重,便是體察大道的功夫。
這才是這道截搭題藏著的真意。通篇講的不是儀容外表,而是內在心性,兩句一體,不能拆開單獨論述。
想明白這一層,江岑安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來。抓不住這層聯絡,寫出來的文字必定跑偏。
他側耳聽西周動靜,左右不少號舍己經響起筆尖快速劃過紙張的聲響,想來大半考生,都順著方才那兩條錯路往下寫。也有幾間號舍安安靜靜,考生反覆默讀考題,眉頭緊鎖,遲遲不敢落墨,明顯示卡在這道搭題上,摸不透兩句之間的關聯。
江岑安不再繼續深思,又默讀一遍題目,在心裡慢慢搭建文章框架。先把破題的句子反覆斟酌,再順好起承轉合,將兩層義理揉在一處,絕不能割裂成兩段。
日頭漸漸升到頭頂,肚子隱隱發空。他暫且停下思慮,拿出隨身備好的幹餅,和昨日中午一樣,叫號兵打來一碗熱湯,就著湯水簡單填了肚子,今日的幹餅不及昨日味道好,是多放了一天的緣故。稍稍歇一歇,等到午後,才慢慢磨好墨,鋪紙提筆,正式寫下三篇西書的文字。
貢院一排排號舍靜悄悄的,只有此起彼伏的落筆聲。有人從容落筆,有人焦灼苦思。單單這一道截搭題,便足以篩掉大半隻會死讀經書,不會融會變通的秀才。
待到暮色沉落,號舍中點起油燈,昏黃的光映著紙面。江岑安握著筆,又寫了一個時辰,三篇西書文稿連同試帖詩盡數寫完,逐字校對完畢。
他不敢大意,取帶來的油紙,層層裹好考卷,仔細捆紮妥當,放在號板內側乾燥之處,做完這些,才將兩塊號板放平拼在一起,蜷身躺下休息。
夜半時分,原本安穩的天色陡然變了。
先是遠處隱約傳來沙沙輕響,不多時,細密的雨點落了下來,敲在貢院的屋瓦上。雨勢越下越密,順著一些老舊號舍的縫隙往裡面滲。
原本昏沉安靜的貢院巷道,忽然炸開幾聲驚呼。
“糟了!漏水了!”
“我的卷子!墨水化開了!”
江岑安猛地睜開眼,心頭一緊,撐起身子側耳去聽。隔壁幾間號舍亂作一團,有考生驚慌地哭喊,雨水順著板縫滴落在考卷上,墨跡一點點暈開,好好的卷子糊成一片,再也沒法辨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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