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天氣漸暖,可更靠南的泰元城,竟似乎比晉州還冷了幾分。
白景琰的車隊,在泰元城外十里坡停下時,天色灰濛濛的,鉛雲低垂,像是要壓到人頭頂上。北風呼嘯而過,捲起坡上的枯草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白景琰站在坡頂,望著眼前這片荒涼的土地。
十里坡其實不是坡,是泰元城外的一片緩丘。但此刻在世人眼中,這裡早已不是什麼荒丘,而是當年八千北疆兒郎的灑血之地。
“當年,齊心遠的父親齊戰將軍,就是在這裡迎擊魏軍的。”白雲裳站在他身側,聲音很輕,卻足夠在場所有人聽清:“八千死士,拒守泰元七十餘天。五萬魏軍輪番攻城,卻沒能踏進城門一步。”
白景琰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荒丘。風更大了,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“堅守七十餘天后,”白雲裳繼續道,“八千鐵甲,無一生還。齊戰將軍戰至最後一刻,渾身浴血,槍折刀卷,卻死而不倒,獨立城門,硬是讓僅剩的萬餘魏國殘兵,半天還無人敢近前。”
她頓了頓,輕聲道:“當世大儒方知禮曾有一詩,專為此戰而作。”
白景琰轉過頭,看著她。沉聲緩緩吟道:
“五萬宵小寇雄關,八千兒郎死泰元。
槍折刀卷征衣破,壯士何懼裹屍還?
血盡屍涼猶不倒,英魂長使賊膽寒。
朔風嗚咽寒鴉泣,浩氣長存天地間。”
等白景琰吟罷,白雲裳頓了許久,才輕嘆一聲:“正是有當年那一戰,八千死戰不退的北疆兒郎,以血肉之軀,鑄就了我北疆軍的無敵之勢,是他們……造就了我北疆軍不懼生死的脊樑。”
白景琰沉默良久,忽然翻身下跪,對著眼前這片荒丘,深深叩首:“北疆後輩白景琰,叩謝諸位先賢英靈!”
身後眾人見狀,也紛紛下馬,跟著行禮。眾人肅穆無聲,朔風呼嘯而過,捲起塵土,彷彿有無數英魂在空中回應。
離開十里坡,車隊進了泰元城。
城東英魂祠,是一座不大的祠廟,青磚灰瓦,門前立著一塊石碑,上面刻著“英烈碑”四個大字。祠中供奉著當年戰死泰元的八千北疆兒郎的牌位,密密麻麻,排滿整面牆。牆上畫的,正是當年齊戰和八千二郎血戰泰元城的場景,三次主動出擊,在十里坡血戰破敵,城門外臨陣殺敵,城牆攻防,最終拄槍立在城門下,目視前方,死而不倒的將軍,身後已空無一人。
白景琰站在牌位前,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牆上壁畫,久久不語。
慕容妍站在他身側,看著他緊皺的眉頭,心裡忽然一疼。
她最看不得他皺眉。每次他皺眉,她都會覺得心疼。
她悄悄走近,主動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。
白景琰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輕輕捏了捏。
“無妨。”他低聲說。
慕容妍點點頭,沒有說話,只是握緊了他的手。
白景琰點燃一爐香,拈香拜了幾拜,插入香爐,輕聲道:“齊將軍,景琰來給你們上香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