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剛清淨了沒多久,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,一個穿著褐色比甲的中年婦人跨進了門檻。
這婦人面容冷硬,顴骨高聳,嘴角兩道深刻的法令紋向下耷拉著。她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,托盤中央擱著一碗冒熱氣的黑色湯藥。
“小姐總算是醒了。”
趙嬤嬤走到床前,將托盤擱在桌上,端起那碗藥汁遞了過來:“把藥趁熱喝了。涼了藥性全散,白費了老爺花大價錢抓回來的方子。”
柳雲煙聞到那股濃烈的黃連苦味,胃裡瞬間開始翻江倒海,她撐著身子往床裡側躲了躲。
“先放桌上吧,我嘴裡苦得慌……額,嬤嬤放心,我待會兒肯定喝下去。”
柳雲煙拍著胸脯保證完,立刻察覺到一絲不妥。
在一位滿臉寫著封建禮教、連眼角皺紋都透著森嚴規矩的老嬤嬤面前,自己這副信誓旦旦拍胸脯的架勢,實在太像個混不吝的市井盲流了。
她慫慫地把手從胸口收回來,指尖侷促地在被面上摳了兩下,硬生生扯出一個尷尬的笑來。
趙嬤嬤眉頭一皺,端著碗的手腕穩穩懸在半空,往前又送了半寸:
“良藥苦口。夫人特意吩咐過,這藥必須盯著您一口口嚥下去。大夫說了要連服七日,斷不可由著您的性子來。”
柳雲煙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,液麵上還浮著幾片可疑的碎渣,又抬頭看了看趙嬤嬤那張毫無商量餘地的臉。
這老太太杵在床前,大有一副“你不喝我就硬灌”的架勢。
柳雲煙咬了咬牙,一把接過藥碗,捏住鼻子,仰起脖頸一口氣猛灌下去。
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,苦得她舌根發麻,眼淚都快飆出來了。
她把空碗重重磕回托盤上,瓷器撞擊木板,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,又抓起旁邊的茶盞猛灌了兩口清水,扯過帕子擦了擦嘴:
“喝完了!我還沒睡醒!麻煩您老人家端著碗出去,順便幫我把門關嚴實點。”
趙嬤嬤並沒有立刻轉身。她站在床邊,目光從柳雲煙臉上掃過,順著肩膀移到她散亂的髮髻,又落在她隨手扔在床鋪上的茶盞上。
那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探究與審視,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,只是端起托盤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房門。
春桃見人走了,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拆開遞到柳雲煙面前。紙包裡躺著幾顆醃製得發亮的蜜餞。
“小姐快吃顆甜的壓壓苦味。”
柳雲煙捻起一顆塞進嘴裡。蜜餞甜得齁人,但也確實把舌頭上的黃連味壓下去了大半。她嚼著蜜餞,衝春桃擺了擺手,示意她也出去。
屋裡重歸死寂。
窗外的天色己經徹底大亮,陽光透過粗糙的紗紙窗斜打在地磚上。尋不到路燈刺眼的光暈,耳邊也聽不見汽車引擎駛過的轟鳴,更等不來樓下便利店那聲熟悉的“歡迎光臨”。
整個世界靜得讓人心慌。
柳雲煙蜷縮起身體,雙臂死死抱住膝蓋,把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她其實不想哭,但眼眶酸得她根本控制不住,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往下掉著,順著臉頰砸在手背上,涼颼颼的。
食堂樓下五塊錢一個的雜糧煎餅,此刻在腦子裡轉著圈地散發著香氣,宿舍陽臺上那盆總是忘了澆水的綠蘿,不知枯透了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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