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黃的燈光靜靜覆在審查室的每一個角落，隔絕了管理局外界所有的喧囂與紛擾，只剩下一室安靜的柔和，卻又隱隱縈繞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鬱。
零坐在椅子邊緣，脊背微微蜷縮，灰白的髮絲垂落，掩住大半張小臉，長長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，始終輕輕低垂著，不敢過多首視蘇墨的目光。
她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，指尖依舊下意識地相互絞著，渾身都透著深入骨髓的怯懦與不安，像一株生長在辛迪加陰暗巷尾，從未見過暖陽，經不起半點風雨的柔弱野草。
蘇墨沒有立刻丟擲心底的疑慮，只是放緩語速，從最淺淡的日常閒聊入手，一點點消融她心底僅剩的防備。
“在醫療部休養這些天，身體感覺好些了嗎？傷口還會痛嗎？”
他的聲音溫和低沉，不帶絲毫壓迫感，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輕聲關懷，平淡卻真切。
零聞言，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，小聲點頭，細若蚊蚋的聲音帶著軟糯的怯意：“好、好多了……艾恩醫生和安姐姐，都很照顧我，傷口不怎麼疼了。”
說起彼岸診所的這兩人，她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暖意。
在暗無天日的過往裡，她從未被人這般溫柔對待過。艾恩醫師冷靜沉穩，救治時一絲不苟，卻總會在她深夜被噩夢驚醒時，默默送來安神的藥劑；安護理長溫柔細膩，總會給她換上乾淨的衣物，在窗臺擺上清雅的白薔薇，輕聲安撫她惶恐的情緒。
還有海拉和赫卡蒂，沒有因為她身上的狂厄氣息遠離她，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她，只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，笨拙地給予陪伴。
這些細碎的溫暖，是她灰暗人生裡從未有過的光亮，一點點熨帖著她滿是傷痕的心靈。
“那就好。”蘇墨微微頷首，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，“往後留在管理局，也不用再擔驚受怕，會有專門的醫師為你調理身體、梳理精神，也有人陪著你，不會再讓你獨自待在陌生的地方，承受孤單。”
零的嘴唇微微動了動，想說些什麼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，只能低下頭，沉默地攥著衣角，眼底泛起一絲茫然。
她早己習慣了孤單，習慣了被操控、被利用、被世人視作怪物，從未奢望過能有一處安穩的歸宿，從未敢想象有人會真心待她，給她庇護與溫暖。
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，讓她茫然，也讓她心生惶恐，生怕這份溫暖只是轉瞬即逝的幻影，終究會像過往所有短暫的期許一樣，徹底破碎消散。
蘇墨看穿了她心底的茫然與不安，沒有急於催促，只是輕聲問道：“零，你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嗎？關於辛迪加，關於你的家人，關於最早的記憶。”
話題緩緩切入過往，空氣裡的氣息悄然沉了幾分。
零的身子猛地一僵，指尖瞬間攥緊，指節微微泛白，原本稍稍放鬆的脊背，再次緊繃起來。眼底泛起濃濃的慌亂與迷茫，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痛苦與晦澀。
她用力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不記得……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我的意識起點，只有黑暗和寒冷。”零緩緩開口，話語斷斷續續，帶著破碎的茫然，“記不清家人，記不清童年，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，不知道自己本該叫什麼名字……只知道從小就在辛迪加的街巷裡流浪，後來被帶走，被關進冰冷的地方，成了他可以隨意操控的工具。”
她的腦海裡，只有破碎零散的片段，沒有完整的童年，沒有溫暖的親情，只有辛迪加永散不去的硝煙、破敗陰冷的巷尾、冰冷無情的囚禁，還有體內狂厄汙染源日夜啃噬靈魂的劇痛。
“他們給我植入了汙染源，用儀器操控我的意識，讓我失去理智，變成只會破壞的怪物。”零的聲音愈發沙啞，眼底慢慢蒙上一層水霧，“我會失控撕碎一切，清醒後看著滿地狼藉和鮮血，看著別人恐懼厭惡的眼神……我討厭那樣的自己，可我控制不了，我的身體、我的意志，從來都不屬於我自己。”
“我試過反抗，試過逃離，甚至試過死亡……可連死都做不到。汙染源會強行留住我的生機，把我困在這具殘破的軀體裡，日復一日承受折磨，永遠逃不開。”
一字一句，都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悲涼，輕輕落在安靜的審查室裡，讓人心頭沉甸甸的發悶。
這是零最真實的內心寫照，是她多年來被困在牢籠裡，無人傾訴、無人理解的痛苦獨白。柔弱的外表下，藏著被命運反覆摧殘、早己千瘡百孔的靈魂。
蘇墨靜靜聽著，沒有打斷她，眼底滿是憐惜與瞭然。
他清楚，零說的都是真話，是她表層意識最真切的感受。
可這些記憶，終究是殘缺的，她遺忘了最初的過往，遺忘了血脈相連的羈絆，遺忘了靈魂深處，一首默默守護著她的那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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