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只出現在第三張照片裡。
陳默把三張圖層疊到一起，以院牆裂縫為基準校正位置。前兩張的白幡被風吹向左側，布條下方是舅公的半截袖口。第三張裡，白幡垂首落下，那隻手從布後伸出，五根手指併攏，指尖離陳默的後頸只差一寸。
可他記得很清楚，連拍結束後他回頭看過，院子裡只有供桌、遺像和骨灰盒。
電腦右下角跳到十點西十七分。
陳默給周師傅發了條訊息，讓他把相機型號和機身編號拍來。對方這次回得很快，照片裡的編號與檔案資訊完全一致。三張相機首出文件編號連續，曝光引數相同，拍攝間隔分別是零點九秒和零點八秒。
母親和那隻手，只用了零點八秒進入畫面。
他給原檔案留了校驗記錄，又把三張照片分別備份進兩塊硬碟。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九十七時，屋頂忽然傳來一陣密響。
雨重新落了下來。
窗玻璃很快蒙上一層水。巷子裡的路燈接連熄滅，西廂房的燈管閃了兩次，電腦螢幕黑下去。行動硬碟的指示燈也滅了。
陳默拿起手機，電量還有六十三，訊號從西格跌到一格。他撥周師傅的電話，聽筒裡沒有撥號音，幾秒後自動斷開。
老宅裡只剩雨聲。
他開啟手機電筒，先去檢查供桌旁的配電箱。空氣開關沒有跳，院外幾戶人家的窗戶也黑著，應當是整條街停電。經過堂屋時，光束從外公遺像上掃過去，照亮供桌下那隻白瓷骨灰盒。
盒蓋貼著殯儀館的封條，紅章壓在介面處，沒有拆過。
陳默停了兩秒，把手裡的相機架到堂屋正中。備用電池滿格，儲存卡還能錄兩個小時。鏡頭對準門，畫面裡同時收進門閂、供桌和骨灰盒。
做紀錄片這些年，他見過太多人把記憶當證據。人在害怕時尤其如此，聽錯一句話，看錯一道人影，回憶會替自己補全剩下的部分。
機器不會安慰人。
也不會替死人說話。
他按下錄製鍵，紅燈亮起。
十一點二十六分，雨勢變大。水順著老瓦溝衝進院中，白幡貼在門外的玻璃上，像一張泡爛的紙。
十一點五十二分，手機徹底沒了訊號。
午夜零點零三分。
篤。
堂屋的木門震了一下。
陳默抬頭。相機螢幕裡的門沒有變化，門閂仍扣在原位。
第二聲隔了兩秒。
篤。
聲音來自門外，位置很低，像指節敲在門板中間。
第三聲落下時，門框上的積灰簌簌掉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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