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透，劉恆就起了。
雖然頭還有點暈乎乎的，好像有什麼事情忘記了，但是身子己經沒有什麼大礙了，嗯，感覺如此。
他身上那些焦痂己經脫落了七八成，剩下的幾塊也翹起了邊，底下粉嫩的新肉觸上去還隱隱發疼。肖德厚昨兒晚上又來看過一回，捻著那兩撇鬍須咂摸了半天，最後只說了一句“怪哉”就搖著頭走了。王嬸端來一碗稀得有些清混的米湯放在桌上，還就著一個發黃發黑的窩窩頭，這在當下時節，己經算得上很豐盛的伙食了。又拿布條蘸了草藥汁子，把劉恆胳膊上幾塊還沒長好的傷處仔細裹了裹。
“別亂跑啊，”王嬸臨走時囑咐，“肖大夫說了，你這是命大，可到底是捱了雷劈的，心肺裡頭興許還留著暗傷。”
劉恆應了一聲，坐在床邊把那碗米湯慢慢地喝了。碗底沉著些許米粒，他用指尖撥進嘴裡，嚼了嚼嚥下去，就著窩窩頭吃的很香。屋外頭傳來王嬸在院子裡餵雞的咕咕聲，還有隔壁陳老漢咳嗽的動靜，一聲一聲的，混在清晨的空氣裡，又溼又涼。
他把碗放下，從床頭的破木箱裡翻出一件還算完整的灰布衫套上。那衫子大了一圈，袖口空蕩蕩的，是他爹劉憾山從前穿過的。箱底還壓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布，劉恆把它抽出來展開，是塊半舊的麻布，邊角都磨毛了，料子也薄，依稀能看出上頭曾經繡過什麼花樣，只是年頭久了，褪得只剩些淺淡的痕跡。
他把白布疊好揣進懷裡，又往箱子裡翻了一圈，再沒什麼了。木箱是村子裡分給他的，裡面除了幾件舊衣裳，就只有一根磨得光禿禿的撥浪鼓，柄上纏著紅繩，紅繩己經褪成了灰白色。
劉恆拿起來看了一眼，又輕輕放了回去。
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，院角的老槐樹上蹲著兩隻麻雀，見他出來撲稜稜飛走了。他站在臺階上呼了口氣，白霧在唇邊散了，空氣冷得人鼻尖發酸。後山的柿子樹上還掛著幾顆沒落盡的果子，隔著老遠能看見一個個紅點綴在光禿禿的枝椏間。
劉恆出門的時候，天色還早，巷子裡安安靜靜的。可他走了沒幾步就發現，身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牆拐角處猛地縮回去幾個小腦袋，撞在一起發出“哎喲”的聲響。過了兩息，鐵蛋繃著一張臉從牆後走出來，身後跟著三個更小的——丫丫躲在鐵蛋背後只露出半張臉，還有個狗剩手裡攥著半個硬饅頭，緊張得都快把饅頭捏碎了。
“……我們不是跟著你。”鐵蛋粗聲粗氣地說，“我們也是去後山撿柴火。”
後山壓根沒什麼柴火好撿，這謊撒得連他自己都不信。可劉恆只是看了他們一眼，沒有戳破，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。身後那幾個孩子便不近不遠地綴著，保持著十來步的距離，跟著他一路往後山走。
他往村後頭走，路過王嬸家門口的時候，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，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。
“阿劉哥！”
張若靈的眼睛又圓又亮，一看見他就鑽了出來，褲腿上還沾著昨晚上磕的泥印子。她跑過來仰頭看著他，鼻尖凍得紅紅的，說話時嘴裡冒著熱氣：“阿劉哥你去哪？肖大夫說你要歇著！”
劉恆低頭看著她。
這丫頭今年大概八九歲的樣子，瘦瘦小小的，頭髮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鬏鬏，用紅頭繩綁著，也不知是誰給她扎的。嘴唇上幹得起了一層皮，但眼睛亮亮的，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。
“我去看我爹孃。”劉恆說。
張若靈愣了一下，然後使勁點頭：“我也去！我也去！我想阿爹阿孃了！”
她說得順口，像叫過千百回一樣。
劉恆沒問她為什麼喊“阿爹阿孃”，他隱約記得昨天腦海裡閃過的那些畫面裡，有一個更小更小的女娃娃，裹在一件碎花的襁褓裡，被孃親抱著拍哄。那女娃娃哭起來嗓門大得很，爹坐在門檻上搓草繩，一邊搓一邊笑說“比咱們阿劉小時候還能鬧”。
那時候他大概三西歲，張若靈剛被抱回來不久。
“走吧。”劉恆說。
張若靈“誒”了一聲，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邊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像想起什麼似的，轉身跑回院裡，不一會兒又跑出來，手裡攥著兩顆青皮橘子，塞了一顆到劉恆手裡。
“王嬸給的，留著過年吃的，”她仰著臉說，“給阿爹阿孃嚐嚐。”
橘子皮還帶著涼意，硬邦邦的，捏著就知道沒熟透。劉恆收下了，揣進懷裡，和那塊白布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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