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車沉悶的“吱呀”聲，在河灘上足足響了半個白日。那聲音單調、枯燥，卻比過去一整年裡任何動靜都讓人心安。
溝渠裡的水淌過荒灘，滲入乾裂的凍土，泥土深處竟隱隱傳出“滋滋”的吮吸聲，像極了瀕死之人終於喝上一口救命熱湯時的喘息。流民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，捧著豁口的破碗、缺角的瓦罐，甚至有人用兩片枯樹皮折成漏斗，死死盯著從龍骨板上傾瀉而下的河水。冰涼刺骨的水花濺在臉上，砸在皸裂的皮膚上，可每個人的神情都像是久旱逢甘霖，連眼底都泛起了一層溫潤的光。
劉大整個人幾乎趴在了溝渠邊，把整張臉埋進水裡，咕咚咕咚灌了個飽。再抬起頭時，水珠順著他雜亂的絡腮鬍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。他咧開嘴，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齦，笑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傻子：“真甜！掌櫃的造出來的水，比井水還甜！”
旁邊立刻有人笑罵：“你少拍馬屁，河水就是河水，能甜到哪去？”
“就是甜！”劉大梗著脖子，難得硬氣了一回，“不信你嚐嚐！”
阿牛從人群中擠出來，懷裡抱著一捆剛從河邊割回來的蘆葦稈，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篝火旁。陳長庚正靠在一堆木料上，手裡握著橫刀，在一塊三尺長的薄木板上刻刻畫畫。篝火上吊著一口豁了邊的陶罐，裡面咕嘟咕嘟煮著什麼東西，飄出一股淡淡的、帶著苦澀的草藥味。
“掌櫃的！”阿牛把蘆葦稈往地上一扔，火光映著他紅光滿面的臉，“大家都高興瘋了！劉大那個悶葫蘆都在笑，我認識他三個月，頭一回見他笑！”
陳長庚“嗯”了一聲，手裡的刀沒停，木屑簌簌落下。
“還有王嬸，就是那個死了男人的王嬸，剛才趴在渠邊喝水，喝著喝著就哭了，又哭又笑，拉著我說掌櫃的是菩薩轉世——”
“阿牛。”陳長庚打斷了他。
“哎！”
“你看那邊。”
陳長庚沒有抬頭，只是用刀尖朝營地西側輕輕一點。阿牛順著刀尖的方向看過去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，慢慢凝固了。
營地西邊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柳樹，樹底下聚著五六個人。為首的是個乾瘦的老頭，裹著一件到處露棉絮的破襖，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灰白鬍子。他蹲在樹根上，眼珠子不大，卻轉得飛快，像兩顆在油碗裡滾來滾去的黑豆。他兩邊各坐著三西個流民，有的跟他差不多年紀，有的稍微年輕些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沒有一個人往水車那邊看一眼。
他們聚在一起，低聲說著什麼，偶爾抬起眼皮朝篝火這邊掃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不是恐懼，也不是敵意，更像是一群在暗處等待時機的野狗，盯著別人碗裡的肉，耐心而貪婪。
“那是李伯。”阿牛壓低了聲音，“他在營地裡資格最老，聽說從河間城被趕出來的時候，他帶著十幾個人一起走的，後來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，就剩他一個了。”
“他今天干活了嗎？”
阿牛想了想，搖搖頭：“沒有。上午大家都去挖溝渠，他在棚子裡睡覺。水車轉起來以後，他倒是出來了，在渠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。”
陳長庚把刀尖扎進腳下的凍土裡，轉了個圈，沒說話。阿牛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，忍不住問：“掌櫃的，李伯是不是想鬧事？”
“不是想。”陳長庚拔起刀，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泥土，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是己經在準備了。”
阿牛的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。少年的手指修長有力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昨晚那場搏殺之後，他身上多了一股以前沒有的狠勁，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，刃口還帶著磨石的粗糲，但己經能割人了。
“掌櫃的，要不要我先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陳長庚站起來，把手裡那塊木板翻了個面，遞給阿牛看，“你先把這個看明白了。”
阿牛接過木板，正面密密麻麻刻著一排符號。他不識字，看了一會兒才辨認出那些符號的意思——每一行有一個圖案（代表工具）、幾個圈（代表人名）和長短不一的橫槓。
“這是……工分？”阿牛想起掌櫃的白天跟他說過這個詞。
“對。”陳長庚重新坐到篝火旁，用一根燒焦的樹枝撥了撥火堆，火星子噼啪濺起，“今天參與挖渠的，名字下面畫三道槓。搓了藤條的，畫兩道。搬了石頭的，畫一道。老弱病殘幫忙燒水做飯的，畫半道。什麼都幹不了的，也能領小半碗粥，但名字後面畫個圈。”
“畫圈的意思是什麼？”
“欠著。”陳長庚的聲音很平淡，“今天欠的，明天要補。補不上的，後天接著欠。欠到第三次，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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