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李伯坐到地上之後，雙手拍著凍得硬邦邦的地面，兩條幹瘦的腿在地上蹬來蹬去，像一隻被翻過來的老烏龜。他的聲音從憤怒變成了嚎啕，眼淚鼻涕一齊湧出來，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糊成一片。
“老天爺啊——你看看這個沒良心的後生啊——我李伯當年帶著十幾口人從河間城逃出來，餓死了兒子，餓死了老伴，就剩我這把老骨頭——現在連口粥都不給喝啊——陳長庚你要遭報應的啊——你這是要逼死我們這些老骨頭啊——”
他的哭聲淒厲而響亮，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很遠。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嗚咽起來，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淚。場面一度變得極其難堪，彷彿陳長庚真的是個十惡不赦的冷血禽獸。
流民們徹底懵了。有幾個年紀大的流民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，臉上的表情從猶疑變成了恐懼——他們害怕的不是李伯的哭嚎，而是陳長庚的反應。在舊時代的流民營裡，一個把老人逼到地上撒潑打滾的人，會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但陳長庚沒有動。
他就站在李伯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在地上打滾的老頭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沒有憤怒，沒有尷尬，沒有一絲被道德綁架後的手足無措。他甚至雙手抱起了胳膊，微微歪著頭，像一個獵人在欣賞陷阱裡獵物的最後掙扎。
李伯哭著哭著，聲音漸漸小了。他發現周圍的反應跟他預期的不太一樣——沒有人上來攙扶他，沒有人跟著他一起罵陳長庚，甚至連他帶來的那幾個人都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。他抬起頭，正對上陳長庚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他後背發涼。那不是憤怒，不是鄙夷，而是——耐心。一種在等待他表演完畢的、冷酷的耐心。
“哭完了？”陳長庚問。
李伯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。
陳長庚蹲下身，把臉湊近李伯，近到李伯能看清他眼睛裡每一根血絲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。
“李伯，我問你一件事。你昨天搓了幾根藤條？”
李伯一愣，眼神開始躲閃：“我……我手疼，搓不了——”
“今天上午，你挖了幾鍬土？”
“我這把年紀——”
“搬了幾塊石頭？”
“你、你這是強人所難——”
“所以。”陳長庚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聲音驟然拔高，像一把刀劈開了河灘上的寒風，“你什麼都沒幹。”
他轉過身，環視西周。流民們在他的目光下紛紛低下頭，不敢對視。
“沒幹活，就沒飯吃。”陳長庚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震耳欲聾，“這不是我陳長庚定的規矩，這是老天爺定的規矩！老天爺什麼時候讓天上掉過餡餅？什麼時候讓河水自己流進鍋裡？你們告訴我！”
鴉雀無聲。
“在我的營地裡——”陳長庚抬手指向水車，指向溝渠，指向篝火上咕嘟冒泡的粥鍋，“沒有長輩晚輩，沒有三六九等，只有兩種人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幹活的人，和等死的人。”
兩根手指收回去一根，只剩一根筆首地指著李伯。
“誰想當等死的人，現在就可以走。往外走三里地就是官道，往官道上躺平了，明天早上就能見到閻王。我不攔著，我還會送他一碗粥，當斷頭飯。”
李伯的臉色從紅色變成了青色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。
“但想留下來吃飯的——”陳長庚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平靜，“就得按規矩來。幹多少，吃多少。不幹，不吃。這個規矩，比我的命硬，比你們的命硬，比天底下任何人的命都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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