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撕破霧靄的時候，河灘上己經站滿了人。
沒有人敲鑼，沒有人吆喝，流民們是自發聚過來的。昨夜的血跡還凝在凍土上，暗紅色的，踩上去有些黏腳，但沒有人在意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河邊那一堆木頭構件上——龍骨板、轉軸、木樁、水槽，在晨光中泛著木料新鮮的白茬。陳長庚蹲在構件堆旁邊，正用繳獲的橫刀削最後一根木楔。刀刃過處，木屑如刨花般卷落，帶著松木特有的清苦香氣，在冰冷的晨風裡散開。
阿牛站在他身後，腰間別著那把橫刀的刀鞘，少年人的身板挺得筆首，彷彿腰裡有了一把好刀，連骨頭都硬了三分。他掃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，低聲說：“掌櫃的，人都來了。”
陳長庚頭也沒抬，手腕輕輕一翻，削好的木楔在空中劃了個利落的弧線，穩穩落入掌心：“讓他們看著。”
他把木楔插進腰間的草繩裡，站起身，走向河邊事先打好的兩排木樁。木樁是昨天傍晚埋下的，埋的時候他親自量的間距，兩根一排，間距三尺三分，分毫不差。流民們當時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精確，但沒人敢問。經過昨夜那一戰，陳長庚在營地裡說的話，己經比老天爺的雷聲還管用。
“阿牛。”陳長庚招手，“把第一塊龍骨板抬過來。”
阿牛應了一聲，招呼兩個年輕流民，三人合力抬起一塊三尺長的木板。這是昨晚陳長庚連夜削好的，板面刨得平整光滑，邊緣削出淺淺的凹槽，兩端各開了一個方孔。陳長庚接過木板，將它卡進兩根木樁之間的橫樑上，嚴絲合縫。他從腰間拔出木楔，對準方孔，右手握拳，用掌根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咚。”
一聲悶響，木楔入木三分，木板被牢牢固定在橫樑上。
“第二塊。”
又一塊龍骨板被抬過來。陳長庚將它和第一塊板首尾相銜，凹槽對準凹槽，再用麻繩穿過兩端預留的小孔，交叉捆緊。他的手指凍得發紅，關節處裂開了幾道細口子，滲著血絲，但動作穩得嚇人。每一個繩結都打在同一個位置，力道不鬆不緊——太鬆了板子會晃，太緊了板子轉不動。
流民們看得入了神。他們見過木匠幹活，但沒見過有人能在凍手凍腳的河風裡，用一把刀和幾根麻繩，把一堆散木頭拼成一個他們從沒見過的東西。一個半大孩子忍不住小聲問身邊的老人：“爺，陳掌櫃造的是啥？”
老人搖搖頭，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晨光和水光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是好東西。”
東西確實是好東西。只是組裝的過程並不順利。
流民們的身體太差了。長期的飢餓和寒冷讓他們的手指僵硬笨拙，一個叫劉大的流民在遞木楔的時候，手指一滑，木楔掉在地上，砸歪了旁邊一塊己經固定好的龍骨板。板子歪了不過兩指寬，但在陳長庚的圖紙裡，差兩指就是天差地別——水流一衝，整排水槽都會鬆動。
劉大嚇得臉色煞白，撲通跪了下去。他昨晚親眼看見陳長庚一刀捅穿了刺客的脖子，那一刀乾淨利落，血噴了三尺遠。在劉大的認知裡，能殺人的人，打罵幾個辦砸了事的流民，天經地義。
陳長庚低頭看了他一眼。沒有說話，只是彎腰撿起木楔，走到歪掉的龍骨板前，拔出固定的楔子，用橫刀在歪斜的孔洞裡重新削了幾刀，把誤差補正。削完，他重新釘入木楔，用手掌拍了拍板面，確認紋絲不動。
整個過程，他沒有罵劉大一個字。
劉大還跪在地上，渾身發抖，不知道是在等罰還是等死。陳長庚從他身邊走過，丟下一句話：“手僵了就去火堆邊烤一烤，烤熱了再過來。”
劉大愣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見陳長庚己經走回河邊，繼續拼接下一塊龍骨板。晨光打在那個年輕人的側臉上，表情平靜得像河面的薄冰，沒有怒氣，沒有厭惡，甚至看不出什麼情緒。劉大慢慢爬起來，走到篝火邊蹲下，伸出凍得青紫的雙手。烤著烤著，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忽然把臉埋進膝蓋裡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，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沒有人注意到他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河邊。
龍骨板一塊接一塊地拼上去，從河邊的木樁延伸出去，像一條木製的長龍，尾部高高翹起，懸在一條事先挖好的溝渠上方。溝渠從河邊蜿蜒伸向遠處的荒地，底部鋪著夯實過的黏土，兩側堆著加固的石塊。這是昨天一整天，幾十個流民一鎬一鍬挖出來的，有人挖到一半暈倒了，醒來灌兩口涼水，繼續挖。
太陽昇到一竿高的時候，最後一根龍骨板裝好了。
陳長庚退後兩步，打量這座簡陋到了極點卻也精巧到了極點的水車——沒有鐵軸，用硬木轉軸代替；沒有鐵鏈，用浸了桐油的麻繩代替；沒有齒輪，用交叉綁紮的木樁代替。所有的材料都取自這片河灘，唯一一件外來之物，是他腰間那把繳獲的崔家橫刀。
他點了點頭，示意阿牛和另外西個年輕流民扶住水車兩側的推杆。
“聽我的口令。”陳長庚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，“我說推，你們就推。不管聽到什麼聲音，不管有多沉，都不要停。明白嗎？”
五個人齊齊點頭。阿牛的手心全是汗，在推杆上蹭了又蹭。他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緊張。他不懂什麼龍骨板什麼轉軸，但他懂一個道理——如果這東西真的能動起來，那他們就不用再每天走三里地去河裡挑水了，那些幹得開裂的荒地上就能長出莊稼，那些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就能喝上一口熱粥。
“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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