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推啊！”阿牛嘶吼著，整個人的聲音都變了調。他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推杆上，其他西個人也被激出了血性，五個人像五頭發了瘋的牛犢，齊聲怒吼，推杆被壓得吱呀作響。
水車的轉軸在凹槽裡劇烈摩擦，發出刺耳的尖叫。卡頓的地方咯咯作響，木屑紛紛落下，混著河水變成渾濁的泥漿。陳長庚在水中咬緊牙關，肩膀上的壓力大得像一座山，水車的側板在擠壓他的骨骼，冰水在吞噬他的體溫，但他的雙腳像釘在河底的木樁一樣，紋絲不動。
“再推！”
五個人齊齊踏前一步。這一步像是踩在了什麼東西的臨界點上，水車的轉軸發出一聲長長的、刺耳的尖叫，然後——
咔嗒。
轉軸越過了那個卡頓點，重新落回了凹槽裡。緊接著，水車像一個被解開了枷鎖的巨人，開始緩緩轉動起來。龍骨板一塊接一塊地沉入水中，又一塊接一塊地浮出水面，每一塊板子都穩穩地兜住了滿滿一兜河水。隨著水車的轉動，河水被高高揚起，在最高點傾瀉而下，嘩的一聲，落進了上方的溝渠裡。
第一捧河水順著溝渠流出去的時候，整個河灘上鴉雀無聲。
那水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彩虹，清澈得能看到渠底的每一顆石子。它順著人工開挖的溝渠，緩緩地、穩穩地，流向那片乾涸了一個冬天的荒地。水流過的地方，凍土表面騰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白煙，那是乾渴到了極點的土地在拼命吮吸水分。
短暫的死寂之後，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哭嚎。
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跪在地上的時候膝蓋骨硌得咯咯響。她整個人撲進溝渠邊的泥水裡，伸出兩隻枯柴般的手，顫巍巍地捧起一捧水。水從她指縫間漏了大半，剩下的她湊到嘴邊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著喝著就開始嚎啕大哭。
“活了——活了——”她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子在割所有人的心，“老天爺開眼了，咱們有活路了——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，更多的人撲了上來。不是爭搶，是跪拜。那些餓了幾天、渴了幾天的流民，那些被門閥像趕牲口一樣趕出家園、在荒灘上等死的流民，此刻齊刷刷地跪倒在泥水裡，面朝河水，面朝水車，面朝那個還站在冰河裡的年輕人。
阿牛也跪了。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地上，砸得生疼，但他渾然不覺。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把額頭貼在冰冷的泥地上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哭得像個孩子。他想起昨天夜裡，掌櫃的舉著刺客的腰牌，對著所有人喊“從今往後，誰想活命，就跟我握緊手裡的木棍”。那時候他覺得那是豪氣，現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不是豪氣，是實話。
水車還在轉。龍骨板一兜一兜地兜起河水，溝渠裡的水流越來越急，越來越遠，己經流到了荒地的邊緣。陽光越來越亮，照在水面上，整條溝渠像一條銀色的緞帶，鋪在灰撲撲的河灘上。
陳長庚從河裡爬了上來。溼透的棉褲貼在腿上，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淌水，在凍土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。他的嘴唇青紫，手指凍得通紅，但脊樑挺得筆首。他走到老嫗面前，彎腰，伸手，把老人家從泥水裡拉了起來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看著滿地跪倒的流民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起來。”他說。
沒有人動。
“都給我起來！”
這一聲他用了全力，嗓子差點劈了。阿牛被嚇得一激靈，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。其他流民也陸陸續續站起來，一個個眼眶通紅，臉上又是泥又是淚，狼狽不堪，但每一雙眼睛裡都亮著一種東西——一種在活人眼裡才能看到的光。
陳長庚甩了甩頭髮上的水，指著身後吱呀轉動的水車，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：“都給我聽好了。這水，不是我陳長庚從天上求下來的，也不是龍王爺開恩賞的。這水，是咱們自己——你們、我、阿牛、劉大、還有昨晚上拿著木棍跟刺客拼命的那些人——是咱們自己造出來的！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所以，我不是神仙，你們也不是乞丐。從今往後，誰想喝水，誰想吃飯，就靠自己的雙手來換。水車是大家造的，水就歸大家。但水怎麼分，得按規矩來。”
他抬手指向水車旁邊的荒地，又指向溝渠延伸的方向。
“參與造水車的，優先用水，優先開荒。挖溝渠的，排在第二批。老弱病殘不能幹重活的，可以搓藤條、補漁網、做飯燒水，一樣記工，一樣有份。規矩就一條——多勞多得，不勞不得。誰贊成，誰反對？”
河灘上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阿牛第一個吼了出來：“我贊成！”他舉起手裡的推杆，像是舉著一面旗幟，“掌櫃的說怎麼幹，我就怎麼幹！”
“贊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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