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赤旗燎原:魏晉新章》第1章 流火淬鋒(2)

作者:鬥法尺劍·10小時前

他話說得又急又快,不容置疑。眾人先是面面相覷,隨即紛紛應諾,聲音參差不齊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。阿牛將阿狗緊緊摟在懷裡,用破棉襖裹住那小小的身體,望向長庚的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希冀。那目光熱得燙人,長庚避開了。

遠處山崗上,兩道黑影伏在枯草叢中,低聲竊語。

風將他們的聲音撕成碎片,只有斷斷續續的字句飄過來:“寒門子弟……妄談均田……妖術……”

其中一人俯下身,嘴巴幾乎貼著另一人的耳朵:“速報崔家,此人留不得!”

另一人冷笑,笑聲像夜梟的低鳴:“己放出訊息了。三日之內,必遣‘影蛛’取他首級。”他說著,抬手在自己喉嚨前比劃了一下,枯瘦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青白。

兩人弓著腰退入黑暗,枯草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,很快被風聲吞沒。

夜幕徹底籠罩了流民營。篝火搖曳不定,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有人靠著草棚打盹,發出粗重的鼾聲;有人圍著火堆搓草繩,粗糙的藤條在掌心裡磨出沙沙的聲響;還有人在低聲哼唱一首不知名的鄉謠,調子蒼涼而悠長,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。

長庚獨自坐在篝火旁,手裡捏著一根枯枝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堆。火焰在他眼中跳動,他的心思卻早己飛遠。

龍骨水車。他在腦中拆解那東西的構造:主軸、龍骨、刮板、水槽。這裡沒有鐵匠,只能用硬木代替。關鍵是水槽的坡度——太陡了刮板帶不上水,太緩了水量不夠。他眯起眼,想起前世在博物館見過的那架東漢龍骨水車模型,每一個榫卯的位置都記得分毫不差。

三線陣。盾牆在前,弩手居中,長矛手壓陣。但這些人連刀都握不穩,更不用說結陣。得把口令簡化——“舉盾”兩個字,“放箭”兩個字,“刺”一個字。反覆練,練到聽見口令不用想就能做動作。他在心裡默算著訓練週期:三天,每天兩個時辰,大概能形成最初級的條件反射。夠用了。對付搶糧的家丁夠了。

更棘手的是那個李伯。

長庚忽然起身,枯枝被他隨手丟進火裡,濺起一蓬火星。他走到阿牛身邊,俯下身,壓低聲音:“阿牛,你識字否?”

阿牛正在搓草繩,聞言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,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:“俺爹孃都是佃戶,哪有機會識字?倒是村裡賬房先生會寫算。”

長庚沉吟片刻,蹲下身,從火堆裡抽出一截燒焦的木柴,就著火光在地上畫起來。炭灰在凍土上留下粗糲的黑色線條,他一邊畫一邊說:“你看這裡——這是主軸,轉動時帶動龍骨板,水就從這水槽裡被刮上來。記住了沒有?”

阿牛瞪大眼睛盯著地上的圖,嘴唇翕動,像是在默記什麼。片刻後,他用力點頭:“記住了。主軸轉,龍骨板動,水從槽裡上來。”

旁邊幾個流民也湊了過來。一個駝背老漢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手指沿著炭灰線條比劃,嘴裡唸叨著“刮板……水槽……”,忽然掰斷一截枯枝,在地上插了個小坑:“這兒是不是得挖深些?水才蓄得住。”長庚看了他一眼,點頭道:“對,至少要兩拃深。”老漢便用拇指和中指在枯枝上比出長度,鄭重其事地刻了一道印子。另一個人乾脆蹲在地上,用手掌模仿刮板運動,一推一收,嘴裡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擬聲,惹得周圍一陣壓低的笑聲。

長庚拍了拍阿牛的肩膀,手上的炭灰在阿牛肩上留下一個黑印:“去,再叫幾個人來。你來說,我來教。”

阿牛放下草繩跑開了,腳步輕快,像撿到了什麼寶貝。

夜深人靜時,營地裡鼾聲西起。篝火燒到了底,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餘燼,在風中明滅不定。一道佝僂的身影悄然起身,拄著木杖,無聲地挪到白天長庚畫圖的地方。

李伯蹲下身,眯起渾濁的老眼,藉著殘餘的火光往地上看去。

那些炭灰字跡己被溼土覆蓋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泥濘,什麼也辨認不清。他用木杖撥了撥泥土,依然一無所獲。老人皺起眉頭,臉上的皺紋擠成深深的溝壑,低聲自語:“此子行事詭異,實難捉摸……”

風忽然大了些,吹得草棚嘩嘩作響。李伯打了個寒噤,裹緊身上的破襖,拖著木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草棚。他在草棚裡坐了片刻,又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牘,就著炭火餘燼的微光,用一截削尖的細木棍在上面刻了幾個歪扭的字。刻罷,他將木牘塞進袖口,靠在草棚柱子上閉了眼,卻始終沒有真正睡去。

他沒有注意到,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,一雙眼睛正冷冷注視著他。

長庚靠在草棚的木樁上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。他攏了攏衣襟,將一枚剛從火堆裡撿起的溫熱石子握在掌心,感受著那溫度一點點滲入凍僵的手指。

遠處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狼嚎,被風一扯,便散在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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