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橫刀拄在地上，雙手交疊按在刀柄上，微微眯起眼，看著那三匹馬越走越近。
三匹馬都是棗紅色的矮腳馬，膘不算肥，但毛色油亮。馬上坐著三個漢子，穿著統一的深棕色皮甲，腰間挎著刀。領頭的那個三十出頭，方臉闊嘴，下巴上留著短硬的胡茬，左眼角有一道舊刀疤，看上去像一條僵死的蜈蚣趴在臉上。
他們在距離陳長庚二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馬。
刀疤臉沒有下馬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陳長庚，目光先落在他臉上，然後滑到他手裡那把橫刀上——刀鞘上銅釘的雲紋圖案在陽光下清清楚楚，那是崔家武庫的標記。刀疤臉的眉頭跳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。
“喲，刀不錯。”刀疤臉開口了，聲音沙啞而傲慢，“崔家兩個月前丟了一批軍械，沒想到在這兒見著了。”
陳長庚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讓刀鞘從地上抬起來三寸，又落回去，在凍土上磕出篤的一聲悶響。
刀疤臉見他沒反應，嘖了一聲，翻身下馬。另外兩個莊客也跟著下了馬，手都按在刀柄上，左右分開，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弧。刀疤臉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同伴，往前走了三步，停下來，把雙手抱在胸前，目光越過陳長庚的肩膀，看向他身後的營地——吱呀轉動的水車、流淌的溝渠、翻了一半的荒地、還有那些雖然瘦弱但沒有一個停下手裡的活的流民。
“聽著，我不跟你廢話。”刀疤臉把目光收回來，重新落在陳長庚臉上，“我是崔家田莊的管事，姓錢。這片河灘是崔家的地，你們在這裡開荒引水，按理說，得交田租。”
他伸出一隻手，攤開五根粗短的手指。
“三成。”
陳長庚還是沒有說話。他就那麼拄著刀站著，像一棵生了根的枯楊樹。
刀疤臉等了三息，沒等到回應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他往前又逼了一步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但威脅的意味更濃了：“或者，你把這水車的圖紙交出來。崔家老爺看了高興，這河灘，說不定就賞給你們了。”
陳長庚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：“這把刀，是從兩個死在我們營地裡的人身上拿的。”
刀疤臉的表情僵住了。
陳長庚把橫刀從地上拔起來，連鞘橫在胸前，左手握住刀鞘，右手握住刀柄，緩緩拔出一寸。雪亮的刀刃在日光下閃了一下，刃口上還殘留著昨夜磨刀時留下的細碎寒芒。
“他們在夜裡摸進來，刀上淬了毒，想殺我。”陳長庚的聲音不緊不慢，“我把他們埋在河灘後面的亂石堆裡了。你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二十步外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。河面上的風吹過來，帶著水車的吱呀聲和泥土的腥味，但在這二十步的範圍內，連呼吸都停了一拍。刀疤臉身後的兩個莊客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。
刀疤臉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，那道蜈蚣似的疤痕也跟著抽搐了一下。他盯著陳長庚手裡那把橫刀，又盯著陳長庚的眼睛，試圖在那雙眼睛裡找到一絲膽怯或心虛。
他沒找到。
“你唬我。”刀疤臉說，但聲音裡己經沒有了剛才的底氣。
“你可以試試。”陳長庚把橫刀插回鞘中，動作輕描淡寫，像是在把一根筷子插回筷籠裡，“不過我提醒你一件事——崔家最近在河間城裡惹了官司。京裡來的巡查御史還住在驛站裡，崔老爺大概不希望這時候河灘上再鬧出什麼人命。”
刀疤臉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他當然知道御史的事。這件事崔家上下都諱莫如深，連田莊上的管事都被三令五申不許惹事。眼前這個流民頭子怎麼會知道？他再次打量陳長庚——破舊的棉衣、沾滿泥土的褲腿、手指上全是削木頭留下的老繭，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流民沒什麼區別。但那把橫刀是真的，那兩個失蹤的影蛛是真的，這個人站在三個全副武裝的莊客面前，心跳沒有快半拍，也是真的。
刀疤臉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陳長庚。”
“好，陳長庚。”刀疤臉翻身上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忌憚還是惱怒，“你的名字我記住了。今天我不為難你，但你最好也別讓我為難。崔家的地，不是那麼好佔的。御史不會住一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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