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夯的號子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，就硬生生劈開了河灘上的晨霧。
“嘿喲——嘿喲——”
木杵砸在凍土上，悶響一聲接一聲，像一頭巨獸在喘息。營地北側，兩道三尺高的木板夾牆己經立了起來，十幾根粗木樁從外側斜撐著，藤條捆得密密麻麻。夾牆中間填了半人高的黃土，幾個精壯流民光著膀子，兩人一組抬著水桶粗的硬木杵，一下一下地往下砸。汗水順著他們脊背的溝壑往下淌，砸在黃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。
陳長庚站在夾牆旁邊，手裡捏著一根木炭，在木板上畫著潦草的圖樣。他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，棉衣下襬被晨露打溼了一片，緊緊貼在腿上，鞋底沾滿了黏糊糊的黃泥。他畫幾筆，抬頭看看夾牆，再低頭改幾筆，偶爾走過去，用粗糙的掌心拍一拍夯好的牆面，感受著土層裡傳來的密實回彈。
“這裡。”他指著夾牆拐角處的一處縫隙，眉頭微皺，“多加兩捆草灰，米湯別捨不得倒。”
趙老三扛著一桶冒著熱氣的米湯走過來。說是米湯，其實就是昨天熬粥剩下的淘米水，兌了草木灰和河沙，顏色灰撲撲的，像一桶稀泥。但這東西灌進夯土的縫隙裡，乾透之後比石頭還硬。趙老三把桶放下，用木勺舀起一勺灌進縫隙裡，灰漿咕嘟咕嘟地滲進去，表面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。
“掌櫃的，這玩意兒真能比石頭還硬？”趙老三拿袖子抹了把汗，袖口上蹭了一道灰印子。
“乾透了，刀砍上去只留一個白印。”陳長庚彎腰撿起一塊昨天夯好的土塊，往地上一摔。土塊砸在凍土上彈了一下，沒碎，只是邊角磕掉了一點渣。他撿起來遞給趙老三，“你掰掰看。”
趙老三接過來，兩隻手攥緊了使勁一掰，土塊紋絲不動。他眼睛瞪得溜圓，像見了鬼一樣把土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：“邪了門了，泥巴也能硬成這樣？”
“不是泥巴硬，是米湯和草灰粘在一起，把土裡的縫都填死了。”陳長庚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目光越過夾牆，看向那片正在一點點升高的夯土牆，“等這牆夯到一丈高，上面再搭上木柵，尋常的弓箭射不穿，馬也撞不開。”
“那崔家的人來硬的也不怕了？”
陳長庚沒有回答，只是把木炭在指間轉了個圈，繼續在木板上畫下一條線。
太陽昇到半空的時候，阿牛帶著三個人從河灘下游回來了。
他們推著兩輛破板車，車上堆著裝滿黏土的麻袋和幾根從河灘上撿來的漂木。收穫不算小，但阿牛的臉色不對。他把板車交給劉大，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陳長庚面前，還沒來得及開口，陳長庚就先問了：“河灘下游的水位是不是降了？”
阿牛一愣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今天早上的水車轉得慢了。”陳長庚指了指河邊的水車。龍骨板兜起的水量比昨天少了至少三成，水簾落在溝渠裡，聲音稀稀拉拉的，沒了昨天的氣勢。
“不只是降了。”阿牛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壓不住的怒意，“下游的水邊漂著兩頭死豬，泡得發脹了，臭得不行。河水一股子腥臭味，咱們的溝渠入口也堵了一層爛菜葉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個流民，確認他們離得夠遠，才湊近陳長庚耳邊說：“我沿著河岸往上走了二里地，看到上游有人在河灘上堆土壩，把水往東邊引。幹活的人穿著和昨天那三個莊客一樣的皮甲，是崔家的人。他們看到我，衝我吹口哨，還喊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阿牛咬了咬牙，拳頭攥得咯咯響：“他們說——‘錢頭兒說了，既然你們不要崔家的地，那就別用崔家的水。’”
陳長庚手裡的木炭啪的一聲斷了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斷掉的木炭扔進篝火裡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，轉身走到溝渠邊蹲下。渠水比昨天淺了一半，渠底的泥己經露出了一小片，水面上漂著幾片爛菜葉和一團說不清是什麼的汙物。他伸手撈起一片菜葉看了看，又扔回去，站起來的時候，臉色己經恢復了平靜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阿牛追在他身後，“我去找黏土的時候，路過東邊一個小村子，想跟村裡人換點鹽巴。結果人家一聽說咱們是河灘上那個流民營的，門都關了，隔著門縫跟我說，崔家放了話，誰敢跟咱們做買賣，明年田租漲三成。”
“這也能怪到掌櫃的頭上？”
聲音是從夯土牆那邊傳來的。劉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手裡的木杵，正站在夾牆旁邊，大聲跟身邊幾個流民說話。他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這怎麼能怪掌櫃的呢？水不是咱們自己引上來的嗎？地不是咱們自己翻的嗎？現在崔家來截水，怎麼就成了掌櫃的惹的禍了？”
“我也沒說是掌櫃的惹的禍。”一個乾瘦的中年流民蹲在地上，低著頭不敢看劉大的眼睛，“我就是說……人家崔家是地頭蛇，咱們惹不起。要不……掌櫃的去說說軟話？磕個頭認個錯，總比大家都沒水喝強吧？”
“你說什麼？”劉大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，“你再說一遍？掌櫃的跳進冰水裡把水車頂起來的時候，你縮在草棚裡發抖！現在人家截了水，你讓掌櫃的去磕頭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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