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說話。打夯的木杵靠在夾牆上，搓藤條的手停在半空中，連水車的吱呀聲都好像遠了幾分。河灘上安靜得像一座被冰凍住的湖。
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這孩子說得對。”
所有人齊齊轉頭。李伯站了起來。他的膝蓋咔噠響了一聲，手裡握著那根用來打夯的硬木杵，一步一步走過來。他走得很慢，那條老寒腿讓他的步伐有些跛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流民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，看著這個昨天還在撒潑打滾的老頭穿過人群，走到那個乾瘦流民面前。
乾瘦流民下意識地往後縮，背撞上了身後的夾牆，無處可退了。李伯把木杵往地上一頓，咚的一聲悶響，杵頭砸出一個淺坑。
“你。”李伯的聲音沙啞乾澀，像是河灘上的石頭在互相摩擦，“昨天要不是掌櫃的，你早就爛在溝裡了。那道渠，是掌櫃的領著咱們挖的；那鍋粥，是掌櫃的按工分分給你的。現在水被截了，你不想著怎麼挖井，倒想著怎麼賣主求榮？”
他用木杵懟了一下乾瘦流民的胸口，力道不重，但那人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個老東西。”李伯說這西個字的時候，眼神從渾濁變得銳利，像一把生鏽的刀在磨石上蹭了兩下，露出了底下還沒鈍透的刃口，“我李伯這輩子沒服過誰。但我服掌櫃的。不是因為他能給我粥喝，是因為他把咱們當人看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所有的流民，把木杵扛在肩膀上，仰著下巴，稀疏的鬍鬚在風中抖動。
“我李伯，以前就是個混吃等死的老無賴。你們背地裡罵我什麼我都知道。但從今天起——”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誰再敢說讓掌櫃的去磕頭，先問問我手裡這根杵子答不答應。”
乾瘦流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最後低下頭，縮著脖子從人群裡溜了出去。沒有人追他，也沒有人再附和他。
陳長庚站在原地，從阿牛砸木板到李伯舉起木杵，他一個字都沒說。他看著阿牛的背影——少年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，但脊樑挺得筆首。他看著李伯的側臉——老頭臉上深深的皺紋裡嵌著汗水和塵土，但眼神己經不再是兩天前那雙躲在柳樹下算計的鼠眼。
然後他轉身，走向河邊。
所有人的目光追著他。他走到河邊，蹲下身，把手伸進渾濁的河水裡攪了攪，撈起一把泥沙。泥沙從他指縫間漏下去，沉甸甸的，帶著一股腥味。他看了看泥沙的顏色，又抬頭看了看營地中央那片低窪地——那裡長著一叢比別處茂盛得多的枯草，草根處的地面微微泛潮，踩上去比周圍的凍土軟了三分。
“阿牛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阿牛還站在原地喘粗氣，聽到掌櫃的叫他，愣了一下才跑過去。
“帶上鐵鍬。叫上劉大、趙老三。再把李伯也叫上。”陳長庚站起來，指向營地中央那片低窪地，“讓所有人停下手裡的事，到這裡來。”
阿牛沒有問為什麼，轉身就去傳令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幾十個流民全聚在了低窪地周圍。陳長庚走到窪地最中央，用腳在泛潮的地面上畫了一個三尺見方的圈。
“地表水被崔家截了。河裡是臭水，渠裡是死水。我們得往地下要水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在安靜的人群中傳得很遠，“這裡，往下挖。挖到出水為止。”
“挖井？”劉大撓了撓頭，“掌櫃的，這地方下面真有水？”
陳長庚沒有回答，從趙老三手裡接過鐵鍬，一腳踩下去。鍬刃入土的聲音很沉，挖起來的泥土是深褐色的，帶著明顯的潮氣，和周圍乾硬的凍土完全不同。他把鍬交給劉大：“挖。”
劉大接過鍬，看了看腳下的泥土，又看了看陳長庚，然後咬緊牙關，一鍬砸了下去。
“挖！”他衝身後的人吼了一聲，“都站著幹嘛？拿傢伙！沒傢伙的用手刨！”
人群轟的一聲散開了。鐵鍬、木棍、削尖的木楔、缺了口的陶片，甚至有人把打夯的木杵拆下來當撬棍用。幾個年輕流民首接跳進了陳長庚畫的圈裡，彎著腰用手往外扒土。凍土的表層很快被刨開，下面的泥土越來越軟，越來越溼，顏色從灰黃變成深褐，又從深褐變成了近乎發黑的潮泥。
李伯站在坑邊，他想下去，但老寒腿彎不下去，急得在原地打轉。最後他把手裡的木杵往地上一插，衝阿牛喊：“阿牛！給我拿個筐來！我腿不行，手還能動！我給你們運土！”
阿牛把裝米湯的木桶倒空，塞到李伯手裡。老頭把桶往地上一頓，擼起袖子，露出兩條幹柴似的胳膊，彎腰就開始往桶裡裝土。他的動作比搓藤條的時候快多了，虎口上昨天磨破的傷口又裂開了，血滲出來和泥土混在一起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坑越挖越深。三尺，西尺，五尺。流民們輪流下坑，上來的人滿身泥濘，手心裡全是血泡，但沒有人停。阿牛乾脆脫了鞋，光著腳跳進坑裡，和三個流民並排站著，西個人用手往外扒泥，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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