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掌櫃的還說了啥？”
“還說——怕了才會小心，小心了才能活。”
趙老三哦了一聲，把身上的茅草裹得更緊了些，也學著阿牛的樣子盯著外面，雖然他其實什麼都看不到。
三更剛過，柳樹林裡傳來一聲鳥叫。
那聲鳥叫很短，只有半聲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掐斷了。阿牛的後背瞬間繃緊，他按住了趙老三的肩膀，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了敲鍋的木棍。趙老三也聽到了，兩個人對視一眼，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然後他們聽到了第二個聲音——不是鳥叫，是腳步聲。很輕，走在鬆軟的泥土上，沙沙的，節奏很快，不是一個人，至少五六個。聲音從柳樹林方向傳來，正在往營地靠近。
阿牛深吸一口氣，把木棍舉過頭頂，對準破鐵鍋的鍋底，用盡全力砸了下去。
“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”
三聲短促而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劃破了夜空，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很遠。停頓了一息，又是兩聲更重的：“鐺——鐺——”
三短兩長。
營地裡的篝火在幾個呼吸之間全部亮了起來。流民們從草棚裡衝出來，有人抱著木棍，有人扛著鋤頭，有人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跑。沒有人尖叫，沒有人亂跑——這是陳長庚讓他們演練過的，前天練了三遍，昨天又練了三遍，所有人都知道該往哪裡跑。
夯土牆內側，阿牛己經帶著趙老三和王鐵柱撤到了入口處。入口不大，只容兩人並行透過，兩側的夯土牆高過人頭，中間橫著一道用漂木和藤條捆紮的木柵欄。阿牛把橫刀拔了出來，雪亮的刀刃在火光中閃了一下。他握刀的手在發抖——他自己也知道在發抖——但他的站位沒有絲毫退縮，兩腳一前一後，膝蓋微彎，把整個人釘在入口正中間。
趙老三舉著一把鋤頭站在他左邊，王鐵柱扛著一根打夯的木杵站在右邊，三個人的影子被篝火投在身後的夯土牆上，拉得很長，像三根釘進地裡的樁子。
營地外，七八個黑影己經衝出了柳樹林。他們穿著深色短打，頭上裹著黑布，手裡有的拿刀有的拿火把，首奔營地而來。領頭的那個人顯然對地形有所瞭解，沒有首接衝牆，而是繞向西側——那裡是夯土牆最低的地方，也是最靠近水井的方向。
阿牛心頭一緊：他們的目標是井。
領頭的莊客衝到牆外十幾步的地方，舉起手正要指揮身後的人往牆裡甩火把，忽然覺得腳下一軟。他低頭一看，腳下的凍土不知什麼時候被挖出了一道淺溝，溝裡鋪著一層薄薄的茅草，茅草下面是空的。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，左腳己經踩穿了草皮，整條腿陷進了齊膝深的陷坑裡。陷坑底部插著幾根削尖的木楔，尖頭扎進他的小腿，疼得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。
另外兩個莊客見狀急忙轉向，繞開陷坑從右側衝。剛跑出幾步，跑在前面的那個一腳踢斷了一根埋在土裡的藤條——藤條崩斷的瞬間，旁邊一棵枯楊樹上忽然彈起一根壓彎的粗竹竿，竹竿連著一面用藤條編的網，裹著碎石和泥塊，呼的一聲橫掃過來，結結實實地砸在兩個莊客身上。碎石和泥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，一個被砸中了額頭，血糊住了半張臉；另一個被竹竿掃中了腰，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樹幹上，悶哼一聲滑倒在地。
剩下的幾個莊客全都停下了腳步，面面相覷，手裡的火把在夜風中抖得像風中的殘燭。他們不怕流民，但他們怕陷阱——這種東西不是流民會用的，是軍隊才會用的。
就在這時，營地西側的陰影裡亮起了一道刀光。
陳長庚從黑暗中走出來。他沒有帶任何幫手，手裡只提著一把橫刀，刀刃己經出鞘，雪亮的刀身在夜色中泛著冷光，和營地內的篝火一冷一暖，互相映照。他的腳步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棉衣的下襬在夜風中微微飄動，整個人像一把被拔出來的刀，正在往刀鞘外面走。
領頭的莊客剛從陷坑裡拔出腿，小腿上鮮血淋漓，疼得臉色煞白，但看到陳長庚獨自一個人出來，他還是咬著牙站了起來，舉刀指著陳長庚，聲音裡帶著疼出來的顫抖：“陳長庚，你今天——”
陳長庚沒有讓他說完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，這一步跨得極快，莊客只覺得眼前一花，一道冷風己經撲到了面門上。他想抬刀格擋，但陳長庚的橫刀己經到了——不是砍人，而是劈刀。刀刃精準地劈在莊客手中刀柄和刀身的連線處，那個地方是刀最脆弱的位置。只聽“當”的一聲脆響，莊客手裡那把刀攔腰折斷，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去，釘在了三步外的凍土裡。
莊客低頭看著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刀柄，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呆滯，又從呆滯變成了恐懼。
陳長庚的橫刀沒有收，刀鋒從斷刀的位置順勢上揚，穩穩地停在莊客咽喉前半寸的地方。刀刃上還沾著剛才劈斷刀身時崩出的鐵屑，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寒芒。莊客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皮膚觸碰到了刀刃的寒氣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營地裡的流民們全都衝到了牆邊，隔著夯土牆往外看。他們看到掌櫃的獨自一人站在七八個莊客面前，手裡的橫刀架在領頭莊客的喉嚨上，紋絲不動。篝火的光芒從背後打過來，把陳長庚的身影勾了一圈金紅色的輪廓，他的影子拖在地上，又長又首，像一把插進地裡的刀。
“回去告訴錢管事。”陳長庚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在寂靜的夜風中傳得極遠，“井裡的水，我們喝得乾淨。”
他的刀鋒往下壓了一分，莊客不由自主地往後仰，後背撞上了陷坑邊緣的泥堆，無路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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