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刀插在柵欄上的第三天清晨,營地裡飄出了一股陌生的味道。
不是粥香,不是土腥,也不是夯土牆那邊飄過來的米湯草灰味。這股味道又鹹又澀,帶著一股子河灘深處才有的鹼味,被晨風一吹,灌滿了整片營地。流民們從草棚裡鑽出來,吸著鼻子西處張望,最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營地中央那口最大的陶罐上。
陶罐架在篝火上,罐口冒著白騰騰的蒸汽,罐底的火燒得正旺。陳長庚站在罐子旁邊,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,慢慢地攪著罐裡沸騰的液體。他身邊堆著小山似的一堆白色土塊——那是昨天傍晚他讓人從河灘下游的鹽鹼地裡挖回來的,土塊表面結著一層白霜似的粉末,用手一捻,指尖上就沾了一層細細的鹽霜,舔一口,又苦又澀。
“掌櫃的真要把這土煮來吃?”劉大蹲在地上,看著那堆白花花的鹽鹼土,一臉困惑,“那玩意兒牲口都不啃,苦得很。”
“不是吃土。”陳長庚沒有多解釋,只是示意阿牛把火燒旺些。
陶罐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白色的蒸汽越來越濃,罐壁上漸漸凝了一圈白色的垢。煮了小半個時辰,陳長庚讓阿牛把火撤了,等罐子裡的水稍微涼了些,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麻布,鋪在一隻乾淨的木碗上。然後他端起陶罐,小心地把上層渾濁的液體倒進麻布裡,褐色的雜質被布絲攔住,滲透下去的液體清了許多,盛在碗裡泛著淡淡的黃。
他把碗放在篝火餘燼上,讓阿牛重新點火,小火慢熬。流民們圍了一圈,伸長了脖子往碗裡看。碗裡的水一點點蒸發,水面上先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白色薄膜,接著薄膜越來越厚,邊緣開始凝結出細小的白色晶體。陳長庚用削尖的木棍輕輕颳了一下碗壁,木棍上立刻沾了一層雪白的粉末。
他把木棍遞給身旁的王嬸:“嚐嚐。”
王嬸接過來,伸出舌尖小心地碰了一下棍尖。她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好幾變——先是皺緊了眉頭,然後猛地睜大眼睛,嘴唇顫了幾下,聲音都變了調:“鹹!是鹹的!真鹽!”
“真鹽?”劉大一把搶過木棍,也舔了一口,然後呆住了,“他孃的……比咱們買的粗鹽還鹹!”
圍觀的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。趙老三擠到最前面,手指沾了點碗底的鹽末放進嘴裡,咂了半天,眼眶忽然紅了。他扭過頭,衝身後的人群喊了一嗓子:“是細鹽!比崔家鋪子裡賣的都細!”喊完他忽然蹲下身,兩隻手捂住臉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背,他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:“我婆娘臨死前就想喝口鹹湯,那時候要是有這鹽……”
他的話沒有說完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營地裡安靜了一瞬。然後像是約好了一樣,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陳長庚。那些眼神里的東西不再是敬畏和崇拜,而是一種更滾燙的、近乎瘋狂的飢渴——不是對鹽的飢渴,是對“活路”的飢渴。水車讓他們有水喝,井讓他們不怕截流,地讓他們有糧吃,而現在,這個年輕人從一堆牲口都不啃的土裡煮出了鹽。鹽是什麼?鹽是力氣的根,是活下去的底氣,更是白花花的錢。
“掌櫃的——”趙老三從地上站起來,聲音還在發抖,但眼神己經變得滾燙,“這鹽,咱們能拿去賣嗎?”
陳長庚把碗從火上端下來,碗底鋪著薄薄一層雪白的精鹽,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晶光。他環視了一圈圍在身邊的流民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能。”
他把碗交給阿牛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鹽霜。
“今天開始,除了翻地、夯土和搓藤條,再加一門活計——煮鹽。你們只管煮,怎麼賣,賣給誰,我來想辦法。”
河灘上再一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李伯拄著木杵站在人群外圍,沒有跟著喊,但他的嘴角翹了起來,露出兩顆被旱菸燻得焦黃的板牙。他轉身走回草棚,在石板上用木炭認真地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記號——他不會寫字,但他用自己發明的一套符號記著賬:一個圈代表一斗糧,一個叉代表一捆柴,而今天,他在石板最上面畫了一個空心的三角,旁邊點了三個點。
那是“鹽”。
李伯把石板翻過來,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記號——存糧還剩多少,麻布還剩幾匹,每天消耗的柴火有多少,新鹽每天的產量是多少。他的字沒人看得懂,但他自己記得門兒清。陳長庚前兩天遞給他一塊木牌,上面刻著“總管”兩個字,他嘴上沒說什麼,第二天一早就把草棚門口掃得乾乾淨淨,木牌掛在棚口最顯眼的位置,誰路過都能看見。
阿牛每次路過李伯的草棚,都會往裡面瞅一眼。每次看到的畫面都差不多——老頭蹲在石板前面,左手拿著一根木炭,右手掰著指頭算,嘴裡唸唸有詞。有時候算著算著就罵起來,嫌誰誰誰今天多領了半捆柴沒記賬。阿牛覺得好笑,但又覺得安心。以前的李伯是營地裡最讓人煩的人,現在的李伯是營地裡最讓人放心的人。
可阿牛最近心裡有事。
夜戰之後他多了個毛病——沒事就磨刀。繳獲的那幾把刀品相都不好,有的捲了刃,有的鏽了身,最好的那把昨晚被掌櫃的一刀劈斷了,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棗。阿牛把那幾把破刀全收了來,蹲在夯土牆根下,找了一塊粗砂石,蘸著水一下一下地磨。刀刃在砂石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,單調而固執,從早磨到晚。
這天傍晚他又在磨刀,磨的是那個被劈斷了半截的刀身。斷刀不好磨,刃口崩了好幾塊,磨了半天也只磨亮了一小截。他咬著牙,把刀刃壓在砂石上,力道大得指節發白,砂石上濺起的水花混著鐵屑,把他的袖口染成了鐵鏽色。
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。
“再這麼磨下去,刀刃沒磨出來,刀身先斷了。”
陳長庚在他身邊蹲下來,從阿牛手裡拿過斷刀,翻了個面,換了個角度在砂石上輕輕推了一下。他的力道比阿牛輕得多,但角度極刁,刀刃和砂石之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水膜,推過去的時候聲音不是沙沙的,而是細細的嘶嘶聲,像蛇吐信子。推了三下,他把刀翻過來對著夕陽照了照,崩口還在,但旁邊的刃口己經被磨出了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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