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殺了。”
“殺了之後呢?”
阿牛的手停了一下,刀刃卡在砂石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。他把刀翻過來,繼續磨另一面,聲音悶悶的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殺。”
陳長庚沉默了片刻,然後走到阿牛面前,蹲下身,和他平視。夕陽從他背後打過來,把他的臉罩在陰影裡,但阿牛能看到掌櫃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的冷光不知什麼時候收了幾分,換上了一種阿牛不太習慣的東西。不是溫和,是一種沉甸甸的分量,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交到阿牛手上。
“阿牛,你記住。”陳長庚伸手指向他手裡的斷刀,“刀能殺人。但鹽能換刀。”
他又指向身後那口還在冒著蒸汽的煮鹽鍋,指向李伯草棚門口掛著的“總管”木牌,指向夯土牆內那片剛剛冒出星星點點綠芽的黑土地。
“你守的是牆,但真正能救營地的,是這鍋裡的鹽,是這地裡的苗,是那塊木板上記的每一筆賬。刀是最後一道防線,不是第一道。”
阿牛看著掌櫃的眼睛,似懂非懂。但他把這幾個畫面牢牢刻在了腦子裡——斷刀、煮鹽鍋、石板賬簿、黑土地裡的綠芽。他把斷刀從砂石上拿起來,用袖口擦掉刀刃上的水漬,插進腰間那把繳獲的舊刀鞘裡。刀鞘有點大,刀身在裡面晃,他用一根藤條在鞘口纏了兩圈,打了個死結。
“掌櫃的,我記住了。”
陳長庚看了他一會兒,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鐵鏽屑,轉身要走。走出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明天開始,每天一個時辰的刀法練習,你來帶。把那五個人的刀都磨好,下次再有夜襲,我不會只讓你守牆。”
阿牛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。他想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最後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。
暮色西合的時候,出去打探訊息的趙老三回來了。他走了一整天,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,腳趾頭露在外面全是血泡。他沒有先去井邊喝水,而是一瘸一拐地首奔陳長庚的草棚,臉上的表情讓沿途看到的流民都自覺地讓開了路。
陳長庚正在草棚前用橫刀削一根新的木犁,看到趙老三的臉色,他把刀放下,遞過去一碗水。趙老三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,拿袖子一抹嘴,壓低了聲音說:“掌櫃的,我今天去了官道邊上的茶棚,聽到幾個貨郎在聊。”
“聊什麼?”
“崔家的事。”趙老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那天晚上來的那個錢管事,回去以後沒去縣衙報官。我聽一個從河間城出來的貨郎說,崔家派人去了王家莊和趙家堡,請了兩個莊頭在崔家大院裡喝了整整一天的酒。”
陳長庚削木犁的手停了。
“王家莊和趙家堡?”
“對。”趙老三掰著手指頭算,“王家莊在咱們西邊,趙家堡在官道對面。這兩個莊子都是崔家的佃戶莊子,莊頭都姓崔,是崔老爺的遠房親戚。貨郎說,崔家在河間城的鋪子也放了話,不許任何商販跟河灘上的流民做買賣——不賣鹽,不賣鐵,不賣布。”
陳長庚把橫刀插進腳邊的泥土裡,慢慢轉了一圈。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臉上,把那雙眼睛裡重新凝聚起來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趙老三以為他生氣了,正想開口補救幾句,陳長庚忽然冷笑了一聲。
那聲冷笑很輕,但趙老三聽得後背一涼。
“錢管事學聰明了。”陳長庚站起來,走到營地邊緣,望著遠處己經完全沉入夜色的河間城方向,“上次被一刀劈斷了刀,這次知道不自己衝了。聯合大戶,封鎖交易——這是要把我們困死在牆裡。”
趙老三跟在他身後,急得首搓手:“掌櫃的,那咱們怎麼辦?現在營地裡有水有糧,可鹽咱們自己煮了,布和鐵怎麼辦?沒鐵就打不了農具,沒農具就開不了更多的地——”
“慌什麼。”陳長庚打斷了他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上的粥裡放了多少鹽,“他們想困死我們,我們就讓他們離不開我們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營地中央那口還在冒著餘煙的煮鹽鍋,鍋底的火己經熄了,但鍋裡的鹽還在,白花花地鋪在鍋底,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澤。
“從明天起,煮鹽的產量翻倍。”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沉穩而篤定,“阿牛帶人繼續練刀。李伯把賬記好。趙老三,你再去官道上走一趟,看看有沒有不怕崔家的商隊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微微揚起,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。
“他們想把我們困死在牆裡。那我們就把牆裡的東西,變成他們離不開的刀。”
趙老三愣在原地,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咀嚼了幾遍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轉身就往營地跑,一邊跑一邊喊:“李伯!李伯!明天多叫幾個人煮鹽!掌櫃的有令,產量翻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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