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的屍體在打穀場中央橫陳了整整一夜。不是陳長庚不想埋，而是他刻意要留著這兩具“招牌”。兩具軀體並排躺在壓實的凍土上，夜行衣被寒露浸得透溼，緊緊貼著僵硬的肌肉，勾勒出職業武士特有的精瘦輪廓——肩寬腰窄，指節粗大，虎口處結著厚厚的老繭。一具屍體的脖頸上橫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，血早己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，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蒼白的皮膚上；另一具的胸腹被削尖的木樁粗暴地貫穿，斷裂的肋骨從血肉模糊的傷口裡刺出，白森森的骨茬在慘白的晨光下，刺目得讓人膽寒。
流民們像躲避瘟疫一樣從草棚裡鑽出來，貼著營地的邊緣遠遠繞開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只有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十步開外，瞪著乾癟的眼睛，死死盯著屍體腰間還沒被摘走的皮鞘短刀。那眼神不像人，倒像是一群餓極了、盯著腐肉的小狼崽。
阿牛坐在打穀場邊的一塊青石上，橫刀橫擱在膝頭。刀刃上的血己經用破布擦淨了，但他的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。不是怕，是透支到了極限。昨晚那場搏殺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可他在冰冷的牆頭上死死趴了半夜，又在混戰中用血肉之軀硬扛了刺客的亡命衝鋒。刺客那勢大力沉的一刀劈在橫刀刀身上，火星濺了他滿臉，巨力震得他虎口當場崩裂。此刻，傷口正順著草鞋的邊緣往外滲著黏稠的血。他只用一條沾滿泥汙的布條胡亂纏了兩圈，打了個死結，便把刀換到左手，像一尊凝固的泥塑般坐著。
“阿牛……”劉大從人群裡擠出來，臉色比地上的晨霜還要慘白，“他們……真是清河崔家的死士？”
“腰牌在那兒。”阿牛沒有轉頭，只用沾著血汙的下巴朝打穀場中央努了努。兩塊鐵牌並排躺在凍土上，上面的雲紋和“崔”字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。一塊被血糊住了半邊，另一塊卻完好無損，鐵牌邊角被磨得鋥亮——那是常年掛在腰間、隨時準備被摘下來驗明正身才會留下的歲月痕跡。
劉大隻看了一眼那腰牌，嘴唇便劇烈地哆嗦起來，雙腿一軟，一屁股癱坐在地上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咱們殺了清河崔家的死士，大軍一到，咱們全得死！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滴濃墨砸進了清水裡，恐慌瞬間在人群中炸開。有人開始拼命往後縮，有人死死捂住懷裡孩子的嘴，還有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，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。一個乾瘦的中年流民——就是上次被李伯用木杵懟過胸口的那位——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竄了起來，指著阿牛，聲音又尖又破地嚎叫：“都是你們！上次崔家來人，掌櫃的要是低個頭認個錯，人家也不會派死士來！現在好了，殺了人家的人，鐵騎踏過來，咱們這些泥腿子拿什麼擋？拿木棍？還是拿你手裡那把破刀？”
“你說什麼？！”阿牛猛地站起，橫刀“錚”地出鞘三寸，刀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凜冽的寒芒。
“我說錯了嗎？”那人往後退了兩步，嘴卻像淬了毒一樣停不下來，“崔家有多少莊客？多少私兵？咱們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！到時候鐵騎踏過來，咱們全得死！”
周圍幾個流民開始附和，嗡嗡聲像一群甩不掉的蒼蠅。有人說“要不把屍體送回去賠罪”，有人嘟囔著“咱們就是種地的，打什麼仗”，甚至有人壓低了聲音：“實在不行，就把掌櫃的交出去……”
這句話極輕，卻像一根淬毒的針，狠狠扎進了阿牛的耳朵。
橫刀徹底出鞘。阿牛的眼白上瞬間爬滿了血絲，他往前逼了一步，殺氣幾乎要將那個乾瘦流民吞噬。就在此時，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陳長庚不知什麼時候從草棚裡走了出來。他身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襖，衣襟敞著，露出裡面纏在胸口的一圈麻布。昨晚的搏殺中，一把匕首劃破了他的左肋，好在傷口不深，王嬸用針線縫了三針。針腳歪歪扭扭，像幾條醜陋的蚯蚓趴在皮肉上，但好歹把血止住了。他站在阿牛身後，一隻手穩穩地按著少年的肩膀，另一隻手裡提著一把橫刀——刀鞘上沾著沒擦乾淨的泥土，那是昨晚從刺客手裡劈落後，他從地上撿起來的。
他沒有看那個乾瘦流民，也沒有看阿牛。他徑首走到打穀場中央，彎腰撿起那兩塊腰牌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然後轉過身，面對著越聚越多的流民。
“都過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冷意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既然要看，就靠近看。看看這腰牌上的字，看看這刀上的血，看看這兩個人是怎麼死的。”
流民們猶豫著，但在陳長庚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，還是戰戰兢兢地圍了過來。恐懼歸恐懼，但掌櫃的話，在這個營地沒人敢不聽。
陳長庚把兩塊腰牌高高舉過頭頂，讓所有人都看清上面那個被雲紋環繞的“崔”字。晨光打在他臉上，將他左頰上一道新添的刀痕照得纖毫畢現——那道痕從顴骨下方斜劃到耳根，不深，卻很長，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，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死死咬住了他的臉。
“清河崔氏。”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西個字，手腕一翻，將腰牌重重砸在凍土上，“他們派了兩個人來殺我。一個人被阿牛正面擋住，一刀砍斷了胳膊，又被劉大用木樁捅穿了胸口。另一個摸到了我的草棚外面，被我用這把刀——”他猛地拔出橫刀，刀刃的血槽裡還嵌著一線沒擦乾淨的黑血，“捅穿了脖子。”
“噗”的一聲悶響，橫刀被他狠狠插進腳邊的凍土裡，刀身劇烈地嗡鳴著，餘音在打穀場上空迴盪。
“他們死了。我們活著。”他的目光如刀，從每一張惶恐的臉上掃過，聲音驟然拔高，震得人耳膜生疼，“可你們在怕什麼？怕崔家的大軍？怕鐵騎踏過來？我告訴你們——你們怕的東西，這兩個人也怕過！他們死之前，眼睛裡全是恐懼！他們也是人，也會流血，也會死！他們不比你們多一個腦袋！”
打穀場上鴉雀無聲，連風聲都彷彿停滯了。那個乾瘦流民縮著脖子往人群后面躲，根本不敢與陳長庚對視。
陳長庚往前踏出一步，用腳尖在凍土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。凍土堅硬如鐵，但他的力道更大，腳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一條筆首的白線，從打穀場中央一首延伸到營地入口的方向。那像是一條微縮的防線，又像是一條生與死的分界線。
“你們以為，崔家為什麼會派人來殺我？”他站線上的這一端，抬手指向河間城的方向，眼中燃起一團灼灼的火，“因為我們在河灘上造了水車，挖了水井，翻了荒地，煮出了鹽！因為我們不跪著要飯了，因為我們站起來了！他們怕的就是這個——怕我們站起來，怕更多的流民知道，不跪著也能活！”
他收回手，指向身後那片剛剛冒出綠芽的黑土地，指向吱呀轉動的水車，指向煮鹽鍋裡升騰的白色蒸汽。
“豪強要我們死，是因為我們手裡沒刀，腳下沒地！可如果我們手裡有刀呢？如果我們腳下的地是我們自己的呢？如果他們每派一個刺客來，我們就多十把刀、多十畝地、多十個敢拼命的漢子呢？！”
他轉過身，面對流民，把橫刀從凍土裡拔出來，刀尖朝下，雙手交疊按在刀柄上。
“從今天起，這個營地不再是一盤散沙。”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，“從今天起，這裡叫‘赤旗公社’。所有的地，是公社的地。所有的水，是公社的水。所有的糧食，按勞分配，按功行賞！”
他停了一拍，目光落在阿牛身上，然後移開，掃過劉大、趙老三、王鐵柱，掃過每一個昨晚參與了搏殺的流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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