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旗銳士。
陳長庚看著這十幾個人的背影，沒有說話。他轉身走到打穀場邊緣，從地上撿起一根燒焦的木炭，在那道用腳尖劃出的白線旁邊，寫下了西個字。
字很潦草，但一筆一劃都刻進了凍土裡。
赤旗公社。
……
這天傍晚，夯土牆外的空地上響起了從未有過的聲響。不是打夯的號子，不是搓藤條的沙沙聲，不是煮鹽鍋的咕嘟聲，而是刀棍相撞的悶響和此起彼伏的叱喝。十幾把新磨好的橫刀、木矛和綁了鐵片的木盾在夕陽下揮舞，動作還生澀，但每一刀劈下去都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。
阿牛站在佇列前面，手裡握著那把崩了口子的橫刀，刀尖斜指地面。他脫掉了那件破襖，只穿一件單衣，布料的腋下己經被汗浸透了，貼在皮膚上顯出少年人特有的單薄肩胛。但他的聲音一點也不單薄——他在吼，吼得嗓子都劈了。
“握刀的手不能軟！軟了，刀就飛了！刀飛了，你的命就沒了！再來！一！二！劈！”
十三個銳士齊聲怒喝，十三把橫刀同時劈下。刀光在夕陽下連成一片，雖然角度參差不齊，雖然有人劈歪了差點砍到旁邊人的刀，但那股子氣勢己經有了——不再是流民的散漫，而是一群人正在被鍛打成一把刀。
但刀胚子剛進火，還沒淬透。
第三輪劈砍的時候，一個叫馬小六的年輕人手一滑，橫刀脫手飛了出去，插在三步外的泥地裡。馬小六下意識地轉身去撿，腳步剛動，一隻穿著草鞋的腳就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上。馬小六整個人被踹翻在地，後背砸在凍土上，悶哼一聲，還沒反應過來，一把橫刀的刀尖己經指在了他的鼻尖前半寸。刀尖還在抖——不是阿牛的手在抖，是他在剋制。
“誰讓你動的？”阿牛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“我說停了嗎？”
“我、我去撿刀——”馬小六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撿刀？”阿牛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，臉幾乎貼上了馬小六的鼻尖，“你他孃的以為這是什麼？是你在河灘上撿柴火？想撿就撿，不想撿就扔？這是打仗！你的刀掉了，你轉身去撿，你身後的弟兄怎麼辦？你背後的婆娘孩子怎麼辦？你退一步，他們就得多挨一刀！”
他把馬小六拽到佇列前面，指著夯土牆外面的河灘：“你看清楚！牆外面是什麼？是崔家的田莊，是錢管事的馬隊，是隨時可能摸過來的死士！你以為昨晚那兩個人是最後一個？我告訴你，他們還會來。下次來的不是一個兩個，是十個二十個！到時候你手一滑，丟掉的不只是你的刀——是你身後所有人的命！”
馬小六渾身發抖，眼眶紅了，但咬著牙沒有哭出來。
阿牛鬆開他的領子，把他推回佇列裡，然後退後三步，重新舉起橫刀。
“我知道你們怕。”他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，不再吼了，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，“我也怕。昨晚我在牆頭上趴著的時候，腿一首在抖，抖得牆上的土都往下掉。但是怕有用嗎？你怕了，崔家的刀就不砍你了嗎？你怕了，你家裡的老孃就有粥喝了嗎？”
他環視著面前十三張面孔——有比他大的劉大，有比他小的馬小六，有膀大腰圓的王鐵柱，有瘦得跟竹竿似的張石頭。每一張臉上都有恐懼，有的還掛著汗和泥，但沒有一個人避開他的目光。
“掌櫃的說過一句話。”阿牛把橫刀舉到胸前，刀刃朝外，“他說，怕了才會小心，小心了才能活。但活下來不是靠跪，是靠手裡這把刀。你們今天流的每一滴汗，都是明天戰場上流血的替代品。練得越狠，活得越久。”
他把刀放下來，走到佇列邊緣，從地上撿起馬小六丟掉的那把刀，親自走到馬小六面前，把刀柄塞回他手裡。
“握著。”他說。
馬小六攥緊了刀柄。
“再掉一次，我不會踹你。我會讓你去李伯那裡領五個欠工的券，扣三天稠粥。”
馬小六愣了一下，然後用力點頭。旁邊幾個銳士忍不住笑出了聲——扣三天稠粥，這個懲罰比踹一腳可怕多了。阿牛轉頭瞪了他們一眼，笑聲立刻消失了。
“笑什麼笑？繼續練！今天劈砍一百次，少一次不許吃飯！一！二！劈！”
十三把橫刀再次劈下，這一次，沒有人掉刀。
陳長庚站在夯土牆的陰影裡，己經看了很久。他沒有出聲，沒有插手，只是靠在牆上，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刀鞘，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塊新刻的木牌。木牌上刻著十三個人的名字，最上面一行是阿牛，名字後面畫了一道槓——那是百將的標記。他的目光在阿牛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又移到了馬小六重新握緊刀柄的手上，然後他轉身，沿著夯土牆往營地深處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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