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從傍晚開始下的。
不是那種能蓋住荒灘的鵝毛大雪，而是細密綿密的雪霰子，被河風裹著往人領口裡鑽，打在臉上像細沙。柳樹林的枯枝上很快掛了一層白，凍硬的枝條在風中互相摩擦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像無數細小的骨頭在咬合。
錢管事站在柳樹林南邊的土坡上，身後是五十個崔家精銳家丁。清一色深棕皮甲，腰挎橫刀，馬背上掛著麻繩和木籠。麻繩是新的，木籠是下午剛釘的，籠底還墊著乾草——崔靜浩交代過，要抓活口。赤旗公社的流民能煮鹽、能打鐵、能造水車，這些手藝活著比死了值錢。錢管事當時站在崔家大院的議事廳裡，拍著胸脯保證三天之內把陳長庚綁到崔靜浩面前，舌頭不打結。
但現在，他站在柳樹林邊上，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。
營地裡太安靜了。水車還在轉，吱呀吱呀的聲音從河灘方向傳過來，節奏很穩，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牆頭上掛著兩盞油燈，在風雪中搖搖晃晃，燈光昏黃，勉強能照出夯土牆的輪廓和牆頭上那排削尖的木樁。營門半敞著，門後看不到人影。看起來像是一個被餓了三天的流民營該有的樣子——鬆懈、疲憊、不堪一擊。
但正是這種“該有的樣子”，讓錢管事的後背隱隱發緊。他見過流民營崩潰的樣子。人餓極了會搶，會哭，會互相踐踏。但這座營地的安靜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安靜，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安靜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，表面紋絲不動，內裡蓄著萬鈞之力。
“錢頭兒。”副手吳老六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，“我看著不太對。丁老頭說的要是假的……”
“丁老頭不敢說假話。”錢管事打斷了他，語氣斬釘截鐵，但他握韁繩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，“他孫子還在我們手裡。再說了，你看看這營地——牆上的燈沒人添油，門口的哨沒人換崗，連狗都不叫。餓成這樣，還能翻出什麼浪？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一半是在說服吳老六，一半是在說服自己。崔靜浩這次派他來，不只是因為上次死士失敗後需要一個能鎮住場面的人，更因為他在崔家田莊當了二十年管事，從來沒見過一群流民能在河灘上撐過三個月。他不信這個邪。五十個精銳家丁，裝備齊全，正面硬衝都能把這座土牆踩平了。
他拔出橫刀，刀身在風雪中發出一聲輕鳴。“所有人，下馬。留十個人看馬，其餘跟我摸過去。記住——陳長庚要活的。其他人，敢反抗的砍了，不敢反抗的綁了。木籠是裝人的，不是裝屍體的。”
西十個黑影從柳樹林裡散開，貼著地面往營地西側摸過去。西側的夯土牆最低，是上次夜襲時踩過的老路。錢管事特意選了這個方向，因為他知道那裡有一處牆根被水泡過，夯土鬆軟，一腳就能踹開。
他走在隊伍中間，刀尖朝下，腳步很輕。雪霰子落在他肩頭，很快就化成了水，滲進皮甲裡，又冷又黏。他身後的家丁們一個接一個地穿過柳樹林和營地之間那片開闊地，沒有人說話，刀都出了鞘，在雪夜裡泛著暗淡的冷光。
最前面的家丁摸到了西側牆根。他回頭衝錢管事打了個手勢——安全。然後他轉過身，抬起腳，對準那片被水泡過的夯土牆用力踹了下去。
牆沒有塌。
他的腳踹進去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對——那不是夯土的觸感。夯土是硬的，踹上去腳會疼。但他的腳踹進去之後，牆壁忽然往裡凹陷了一塊，表面那層泥土碎裂開來，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不是夯土。是一張用藤條編成的網，網後面是空的，像一面被撐開的鼓皮。藤網上掛著幾十個陶罐，他的腳正好踹斷了最中間那根承重的藤條。
陶罐從網兜裡傾瀉而下，砸在凍土上，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碎裂聲。
罐子裡裝的是油脂——煮鹽時從滷水裡撇出來的廢油，混了碾碎的炭粉和乾草屑，黑乎乎黏稠稠，濺了那家丁一身。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，頭頂上忽然亮起一道火光。
趙老三蹲在牆內一座木架搭的哨塔上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手裡握著一把用藤條和竹片做的弓。弓很簡陋，但弦繃得極緊，箭頭上纏著一團浸過油脂的麻布，正滋滋地冒著橙紅色的火苗。他己經在這裡蹲了半個時辰，腳趾凍得發麻，但手指一首穩穩地勾著弓弦，等的就是牆皮碎裂的那個聲音。
弓弦鬆了。
火箭劃過風雪，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暫而明亮的弧線，釘在了濺滿油脂的凍土上。
轟的一聲，整片西側牆根變成了一道火牆。油脂被點燃後燒得極快極猛，橘紅色的火焰躥起一人多高，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晝。那個踹牆的家丁下半身全是火，慘叫著在地上打滾，滾了兩圈就被兩個同伴撲上去用斗篷蓋滅了，但他的腿上己經被燒出了好幾處焦黑的傷痕，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。
緊接著，更多火箭從牆頭上、從哨塔上、從兩側堆柴火的木棚頂上射下來，不是對準人，而是對準預先鋪在營地外圍的枯草堆和浸了油脂的柴捆。十幾個火點同時亮起，把柳樹林到營地之間的開闊地變成了一片燃燒的棋盤，每一條退路都被火光封死了。
錢管事的臉在火光中變得慘白。“中計了——”他的聲音還沒落，營地的大門從裡面被推開了。
不是撞開，是推開。
兩扇用漂木和藤條捆紮的木柵欄被劉大和王鐵柱一人推一扇，轟然洞開，露出營門後面整整齊齊列成三排的赤旗銳士。每人手裡一把新打的橫刀，刀身在水波紋的映襯下泛著冷冽的寒光，身上穿著王嬸帶著婦人們連夜縫出來的粗布戰襖，袖口都綁緊了，腰帶扎得死死的。
他們沒有吼，沒有喊殺，沉默得像是從夯土牆裡走出來的石人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阿牛。他手裡握著那把陳長庚親手遞給他的橫刀，刀尖斜指地面，刀身上倒映著牆外的火光，像一條剛從爐膛裡爬出來的蛇。他看著火光中亂作一團的崔家家丁，想起了陳長庚今晚出發前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
“刀是用來砍的，不是用來嚇的。今晚你不用插刀。今晚你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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